她的宿舍在一楼,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她睡上铺,铺位靠窗,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玉兰树,玉兰花开了,白色的,大大的,香气很浓,浓得让人头晕。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那股香味就从窗户飘进来,飘到她的鼻子里,飘到她的肺里,飘到她的血液里。她在那股香味中闭上眼睛,闻着它,闻着它,闻着它,慢慢地、深深地、象是要把整个玉兰树都吸进肺里去。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课在操场上,老师让她们跑八百米。家宁跑在中间,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她的呼吸很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钟摆一样稳定。她的脚步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象风吹过树叶。她跑完八百米,脸不红,气不喘,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继续看下一个学生。
下课铃响了。家宁没有回宿舍,她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走出校门,往承天巷的方向走。
她的脚步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几乎是在小跑。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象有人在拍着手,又象有人在为她打着节拍。她跑了十几分钟,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跑。她跑过中山路,跑过承天巷口,跑过那棵大榕树,跑到了陈家铺子的门口。
铺子的门开着。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报纸包金枣。她包金枣的速度很快,一捏,一卷,一折,一按,一颗金枣就被包进了报纸里,方方正正的,象一颗糖果。她的手指在报纸上翻飞着,象两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家宁。家宁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几根黑色的线条在她的脸上随意地画着。她的校服湿了,不是雨,是汗,校服的背后有一大块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湿到腰际,型状象一座倒过来的山。
“跑回来的?”陈阿圆问。
家宁点了点头,喘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象风从山洞里灌进去又灌出来。
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倒了一碗水,递给她。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缺口,缺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家宁看出来了。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从碗沿的缺口漏出来一些,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流,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领里,凉的。她把碗放在柜台上,喘匀了气,看着陈阿圆。
陈阿圆瘦了,比一周前瘦了。她的颧骨高了一些,象两座小小的山丘从她的脸上凸起来;眼窝深了一些,象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下巴尖了一些,象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花白的,像霜降过后的草,像被雪复盖了一半的山坡。她的嘴唇干裂,上唇有一道裂开了口子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黄色的痂。
“铺子里怎么样?”家宁问。
“还行。”陈阿圆把柜台上的金枣重新摆了一遍,把几颗有点蔫的挑出来放在一边,那些蔫了的金枣皮皱了,颜色发暗,像老人的脸。“你哥回来了。他学车学得差不多了,下个月考驾照。考试那天要拿你的准考证。”家宁愣了一下。“拿我的准考证干什么?”
“他说要用你的照片。他的身份证照片丢了,来不及补,先拿你的顶一下。”
“那怎么行?照片不一样!”
“他把你的照片用剪刀剪了,贴在他的身份证上。剪得刚好,就露出你一张脸,看不出来是你。”
家宁站在那里,哭笑不得。她想说这是违法的,想说这是作弊,想说万一被发现了要坐牢。但她想了想,没有说。家安不会让她去坐牢的,如果真的被发现,他会说是他自己干的,跟妹妹没关系。他就是这种人。他从小就这种人——追鸡、爬树、摸鸡蛋、偷金枣,做了坏事自己扛,从不把别人供出来。
“你阿爸又跑了一趟永春,拉了货回来。”陈阿圆继续说,“你阿嬷身体不好,咳嗽又犯了,咳得整晚睡不着。你阿爸给她带了药,开了五副,吃了一副咳得轻一些,吃完五副再看。”
家宁听着,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记帐一样,一个字都不漏。她听到苏阿梅“咳得整晚睡不着”的时候,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货架。货架上的坛子有些落灰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像面粉一样的灰尘。她用抹布一个一个地擦,擦完了摆回原位。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坛子的每一个部位都擦到了——坛口、坛身、坛底。坛底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她把坛子抱起来,一只一只地抱起来,抱了放,放了抱,象在跟每一个坛子打招呼。她的手臂酸了,腰也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把所有的坛子都擦了一遍,把货架的每一层都擦了一遍,把柜台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
陈阿圆站在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