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回了承天巷,走回了陈家铺子。铺子的门还开着,柜台上的煤油灯已经点着了,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把铺子里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林清石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低着头,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木头。木头是什么型状,她还看不出来。可能是一个车轮,可能是一个玩具,可能是一块什么都不是的、只是被林清石握在手心里打磨了很多遍、磨得光滑圆润的木头。他把木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用拇指摸了摸表面,然后继续打磨。砂纸在木头上沙沙地响,象有人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家安不在铺子里。他又去永春了,帮林清石送货,顺便回去看看苏阿梅和家兴。铺子里只有陈阿圆、林清石和家宁,三个人,三盏灯——柜台上的煤油灯,灶间的白炽灯,天上的月亮。
家宁走进小屋,把包袱放在床上,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帐簿,翻到最后一页。今天早上写的日期还在那里:“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一日”。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在日期下面写下了两个字:
“考了。”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又在这两个字下面写下了两个字:
“等。”
她在等成绩出来,等那个不知道对不对的数学答案被红笔打个叉或者打个勾,等那张写满了她阿公、她阿母、她自己的路的作文纸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师看到,被评分,被排上名次,被决定她能不能考上、能不能留在泉州、能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
她把帐簿合上,放回枕头底下,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外头,承天巷的青石板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声音跟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但家宁听出来了,那脚步声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走,是跑。有人在跑。在这条窄窄的、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承天巷里,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在深夜中,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候,有人在跑。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跑着,跑着,跑着。
脚步声远了,消失了。巷子又安静了。只有风,只有虫鸣,只有远处开元寺的钟声——嗡——慢慢地在空中散开,象一圈一圈的水纹,打在承天巷的两壁上,打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打在家宁的窗户纸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本帐簿硌着她的太阳穴,硬硬的,方方的,象一块藏在枕头里的砖头。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她让那块砖头硌着她,让那股硬硬的、方方的、不屈不挠的力量从太阳穴传到头骨,从头骨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心脏。
让她知道,她还有事要做。路还没走完。
一九八〇年七月,家宁收到了泉州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信是寄到陈家铺子的,信封上写着“陈家宁收”三个字,字迹是打印的,黑色的,工工整整的。邮递员把这封信送到铺子里的时候,陈阿圆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腌茶叶。她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拆,把它放在柜台上,压在一只粗陶碗下面。
客人走了以后,她把信拿起来,用剪刀剪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抬头:“FJ省泉州第一中学”。她把信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柜台上,用手按了按。
家宁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手。“阿母,谁的信?”
“你的。泉州一中的。”
家宁愣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蹲下去捡的动作做了一半,停在那里,象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她抬起头,看着陈阿圆。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把信封拿起来,递给家宁。
家宁接过信封,打开,抽出信纸,展开。她看到第一行字:“陈家宁同学,祝贺你被FJ省泉州第一中学高中部录取。”下面还有好多行字,讲的是报到时间、报到地点、需要带的材料、学费标准、住宿安排等等。她没有看那些。她只看第一行。把那第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十几遍,看了几十遍,看到那些字从黑变白,从白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在她眼前飘来飘去的光影。
她被录取了。
她考上了。
她是达埔那个小山村里第一个考上泉州一中的孩子。她是陈家铺子几十年来的第一个高中生。她是陈远水的外孙女,是陈阿圆的女儿,是林清石的女儿,是她自己。她是陈家的路、林家的路、从缅甸到泉州、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上走着的一个小小的人。她走了一小段,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走过的路。路不长,只有十四年。但这十四年里有陈远水瘸着腿走在滇缅公路上的三年,有陈阿圆站在陈家铺子柜台后面的六年,有苏阿梅在永春的灶台前剥花生的无数个日夜,有林清石开着货车在永春和泉州之间的山路上来回奔波的无数趟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