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了满满两页纸,写到了作文纸的最后一行。写完了,她把铅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有些歪,有些挤,有些地方的墨水重了,有些地方的墨水轻了,但每一句话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从脑子里编出来的。
不是她想写这些。是这些字自己流出来的,从她的笔尖,从她的手指,从她的手心,从她的手腕,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脸是热的,手是热的,整张作文纸在她面前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气息,象是刚出炉的面包,象是刚出锅的面线。
她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吹在作文纸上,纸轻轻飘了一下。
她把卷子翻过来,开始做后面的题目。
下午考数学。家宁最怕的科目。不是她数学不好,是数学太死。一道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中间地带。不象语文,作文没有标准答案,写什么都可以,怎么写都可以,只要你写出来的字能让人看见,能让人看懂,能让人心里动一下。
她做完了前面的填空题和选择题,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道大题。题目是一道应用题,讲的是一个运输队从A地到B地送货,去的时候速度是每小时多少公里,回来的时候速度是每小时多少公里,问平均速度是多少。她看着这道题,想起了林清石的货车。林清石每次从永春送货到泉州,走的是山路,去的时候下坡多,快一些,回来的时候上坡多,慢一些。如果让他来算这道题,他肯定算不出来——他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但他知道自己的车能跑多快,知道这条路哪里有弯哪里有坡哪里有坑,知道下雨天要慢一些、晴天可以快一些,知道货重了要慢一些、货轻了可以快一些。他不会算平均速度,但他会开车。他能把货送到,能把钱赚回来,能把一家人养活。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方程式。她解了很久,解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她咬着铅笔头,看着那道题,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它们在她眼前跳着,象一群不听话的猴子,东蹿西跳的,抓不住,摁不住,打不服。
她想到了陈阿圆。陈阿圆也不会算这道题。但她会打算盘,她会算一斤金枣卖一分钱、一天卖了三斤六两、一共收了多少钱;她会算一坛腌茶叶成本八毛、卖一块二、净赚四毛;她会算铺子一个月的房租水电进货开销、减掉之后还剩多少。她不会列方程式,不会求未知数X,不会解二元一次方程组。但她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她的帐本记得比谁都清楚,她的生意做得比谁都稳。
家宁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个方程式。这一次她没有急,一步一步地解,每一步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算错。解到最后,她得到了一个答案。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把那个答案写在了卷子上。
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答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象一颗被种在土里的种子。它会不会发芽?她不知道。但她把它种下去了。
考完试,家宁走出校门,天已经快黑了。校门口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家长还在等着自己的孩子。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面前的路。路是中山路,往北通往她的家,往南通向不知名的远方。她往北走。
走了十几步,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家宁——”
她停下来,回过头。陈阿圆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还系着围裙——她来不及换,直接从铺子里跑出来的。围裙上沾着茶叶汁液的黄渍和虾酱的腥味,脸上有一道被灶灰抹黑的印记,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阿母,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陈阿圆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她,“考了一天了,肯定饿了。”
家宁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面线,鸡汤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根青菜。面线还烫着,热气从桶里冒出来,糊了她一脸。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咸淡刚好,不咸不淡,跟她平时在家里喝到的一模一样。
她蹲在路边,吃完了那桶面线。陈阿圆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吃。路灯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长的在前面,短的在后面,象一个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家宁吃完面线,把保温桶盖上,递给陈阿圆。陈阿圆接过去,用围裙把桶外面的油渍擦了擦,然后提着桶,转身往回走。家宁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中山路上。路两边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霓虹灯在暮色中闪铄着五颜六色的光,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象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家宁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光映在陈阿圆的背上,把她的蓝布衫染成了各种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蓝,一会儿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