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宁要考泉一中,家安学开车
,手里还握着那本书。他书页上的手指在发抖,书页跟着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象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他低下头,看着书上那辆解放牌卡车,看着那个绿色的车头,黄色的车牌。他看到车牌下面有一行小字,印得很模糊,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中国第一汽车制造厂”

    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辆车的轮廓刻进了脑子里,把发动机的剖面图画在了心里。然后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林清石去了泉州的驾校。

    驾校在城东,离承天巷很远,他骑着自行车骑了四十多分钟才到。驾校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QZ市汽车驾驶员培训学校”。木牌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字的笔画有些脱落了,“市”字的上面一横不见了,“驾”字的“加”变成了“力”。他站在木牌前面,把那几个字拼凑着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才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

    驾校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泉州驾校”四个字。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夹着一根烟,正叼着烟看着桌上的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林清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报名?”

    “我想给我儿子报名。他今年十六,高一。”

    “十六岁报不了。考驾照要十八周岁。”

    林清石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摸到了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没有把那些钱拿出来,只是摸着,象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可以先报名,满了十八再考。”那人把烟叼在嘴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扔在桌上,“先填表。学费四百八,不包括体检和照相。”

    林清石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姓名、年龄、籍贯、学历、住址、联系电话。他不知道“籍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学历”那一栏该填“小学”还是“初中”——他没有上过初中,小学也只上了三年。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

    “表格我拿回去填。学费……先交一半行不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先交两百。”

    林清石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数了两百块,放在桌上。钱有零有整,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一块的有五毛的两毛的,他数了两遍,确认是两百块,才把钱推到那人面前。那人把钱收起来,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张收据,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收据拿好。来学车的时候带上。”

    林清石接过收据,看了看。收据上写着“今收到林清石代缴驾驶员培训费贰佰元整”,下面是经手人的签名和一个红戳。红戳盖得不太清楚,只有一半能看清,“QZ市汽车驾驶员培训学校”这几个字里,“泉”字少了一捺,“市”字上面的点盖没了,“驾驶员”三个字挤在一起,象三个站不稳的人靠在一起取暖。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走出驾校,骑上自行车,往承天巷的方向骑。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在路沿石上坐了一会儿。路沿石是水泥的,凉凉的,硬硬的,坐上去屁股疼。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条路。路是柏油路,黑色的,宽宽的,直直的,从城东通到城西,从城西通到城东。路上有汽车、有卡车、有拖拉机、有摩托车、有自行车、有行人。他们都在走,走自己的路,朝着自己的方向,奔着自己的目的地。

    一些人走得快,一些人走得慢。一些人的路平坦,一些人的路崎岖。一些人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一些人不知道。但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他们都在走。走本身就是意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上自行车,继续走。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家安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汽车构造》,正在翻。他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林清石从巷口骑过来,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进铺子。

    “阿爸。”

    林清石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递给家安。

    家安接过去,看着那张收据。收据上的字迹潦草,但他看清了那几个字:“林清石代缴”“培训费”“贰佰元整”。他的眼睛红了,手在抖,收据在他手里沙沙地响,象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阿爸,这钱……”

    “这钱你以后还。”林清石说。他没有看家安,他蹲下来,开始检查自行车的链条。他用手指拨动链条,检查每一个链节,看有没有松动、有没有生锈、有没有缺油。链条在他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节一节的,象有人在用手指敲着钢琴的黑键白键。

    “怎么还?”家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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