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安把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伸出来,张开,然后合拢,再张开,再合拢。“五百。”
陈阿圆的心沉了一下。五百块,她一个月卖腌茶叶和金枣的纯利润大概在七八十块,五百块要攒半年多,不吃不喝不进货不交房租不交水电费不给家兴寄生活费不给苏阿梅寄药钱。
“你阿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跟他商量了吗?”
“没有。”
“你不跟他商量,你就卖板车、学开车?”
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拳头,再一根一根地张开,象是在数数,又象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是否还齐全。
“阿母,阿爸不会同意的。他说过,开车不是正经事,开车的都是没出息的人。”
陈阿圆想起林清石说过的话。那是在永春的时候,林清石有一次晚上喝了点酒,跟陈阿圆说起他的年轻时候。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学开车,觉得开车很神气,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脚踩油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他阿爸不同意,说开车是吃青春饭,老了就没用了。他就没学,去供销社当了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二块钱。
“他没学开车,他后悔了。”家安的声音很低,“他嘴上不说,但他每次开那辆货车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开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平时不一样。他喜欢开车。但他不敢说。”
陈阿圆看着家安,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他的眼睛跟林清石的一模一样——不大,但很亮,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人。那双眼睛里有林清石年轻时候的光,有陈远水壮年时候的影,有她自己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渴望和倔强。
“五百块,”陈阿圆把柜台上的钱收起来,放进陶罐里,“你先攒着。不够的,阿母帮你想办法。”
家安站在那里,象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从肩膀松到手臂,从手臂松到手腕,从手腕松到手指。他的手从拳头变成了手掌,手掌摊开着,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淅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他手掌里交错着,象三条在山谷里汇合的河流。
“阿母,你不怕我学不会?”
“你连板车都推得好好的,还怕学不会开车?”
家安站在那里,看着陈阿圆。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花白的,像霜降过后的草。她的脸上有皱纹了,眼角有,额头有,嘴角也有。她的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裂开了口子,还没有结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伸出手,从柜台上拿起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从碗里捏了一颗金枣,递到陈阿圆嘴边。
陈阿圆看着他,张开嘴,把那颗金枣含了进去。金枣是先酸后甜。她嚼到了酸,嚼到了甜,也嚼到了那颗金枣最里面那一点点苦。那一点点苦在她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被甜味盖住了,被酸味冲淡了,被果肉的纤维包裹了。
她咽下去了。
家安学开车的事,最终还是让林清石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清石送货回来,把货车停在巷口,走进铺子。他看见家安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画着汽车的构造图——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差速器,图下面有密密麻麻的文本说明,用的是繁体字,笔画很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站在家安身后,看着那本书。家安没有发现他,低着头,用手指在发动机的剖面图上慢慢地画着,沿着进气歧管的走向,从节气门画到进气门,从进气门画到燃烧室,从燃烧室画到排气门,从排气门画到排气管。
“这是什么书?”
家安吓了一跳,手从书上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林清石站在他身后,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汽……汽车构造。”家安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辆解放牌卡车的照片,车头是绿色的,车牌是黄色的,写着“CA-10B”。
林清石看着那本书。他没有拿起来,没有翻,只是看着。他看着书上那个绿色的车头,黄色的车牌,黑色的轮胎,银色的保险杠。他看了很久,久到家安以为他在那辆解放牌卡车上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谁给你买的?”他问。
“我自己买的。在中山路的书店里,两块三。”
林清石没有说话。他把送货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一沓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毛钱的零钱。他把钱摞整齐,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转过身,走向后面那间小屋。
走到小屋门口,他停了一下。
“学开车,要找驾校。我明天去帮你问。”
家安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