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家宁要考泉一中,家安学开车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只需要你相信我。

    “你哥在永春读高中。你阿爸每个月要给他寄生活费。你阿嬷一个人在永春,要人照顾。铺子里的生意刚起步,钱都压在货上。你要是考上了,学费、生活费、住宿费——”陈阿圆停了一下,“家里供不起两个。”

    家宁的眼睛没有动。那光还在那里,没有灭,没有暗,没有因为陈阿圆的话而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象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阿母,我知道。”家宁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怕惊动柜台上的灰尘,“我不要家里供。我可以自己挣。放学以后我可以帮你干活,周末我可以跟哥去推板车。学费我自己攒。”

    陈阿圆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算盘。算盘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那是几十年来的手汗浸润出来的。她伸出手,拨了一颗上珠,那颗珠子跳上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咔哒。

    “你考吧。”陈阿圆说,“考上了,学费的事,阿母想办法。”

    家宁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眨,不是闪,是从安静变成不那么安静,从沉静变成不那么沉静。那里面的光还在,但光的颜色变了——从深水的蓝变成了浅水的绿,从深井的黑变成了井口的天。

    那天晚上,家宁坐在小屋里,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宁到了泉州。”这行字下面,她空了几行,然后写下了新的一行:

    “一九八〇年三月,家宁决定考泉州一中。”

    她看着这行字,把毛笔放下,用手指摸了摸刚写上去的字。墨还没有干,手指被染黑了,黑色的墨水渗进指纹的纹路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的臭味,淡淡的,呛呛的,像烧焦的橡胶。

    她合上帐簿,放进枕头底下,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那个走路的人是谁——是那个每天傍晚来买金枣的老太太吗?是下夜班回家的工人吗?是出来找猫的邻居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在走路,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走路,在走自己的路,在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也该走了。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来,摸索着穿上鞋,走到窗边。窗户是朝北的,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笞的砖墙。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砖墙上,青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象一条绿色的河在墙上流淌。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青笞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远处的海水的咸味。她把手伸出去,手指在风里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像无数根细细的、凉凉的、看不见的线,穿过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手心,穿过她的手腕,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线爬遍她的全身。

    一九八〇年四月,家安做了一件事。

    他把板车卖了。不是卖给收破烂的,是卖给一个在中山路上摆摊卖水果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需要一个板车来拉货,家安需要一个本钱来做一件他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两个人讨价还价了一个下午,从十二块砍到十块,从十块砍到八块,从八块砍到六块五。最后以六块五成交,板车加两个备用轮胎加一卷麻绳,统统归那个水果贩子。

    家安拿着六块五毛钱,在中山路上站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看着那个水果贩子把他的板车推走了。板车的车轮压在柏油路面上,声音跟压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不一样——压在青石板上是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爬;压在柏油路面上是哗哗声,象有人在翻书。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板车走了。他在承天巷口站了半年的那个地方空了。路灯还在,电线杆还在,墙上的青笞还在,那个位置还在——但板车不在了。

    他转身走回铺子。

    陈阿圆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腌茶叶,看见家安走进来,脸色不对,把称好的茶叶递给客人,收了钱,转过身看着他。

    “板车呢?”

    “卖了。”

    “卖了?卖板车干什么?”

    家安没有回答。他把那六块五毛钱放在柜台上,放在陈阿圆的手旁边。钱是皱的,有几张被汗洇湿了,边角卷起来了,像几片被晒蔫的树叶。

    “阿母,我想学开车。”

    陈阿圆看着柜台上的钱,看着儿子那几根握着钱的手指。他的手指粗了,关节大了,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是缺钙的表现。他的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新的、旧的、深的、浅的,有的是被坛子的碎片划的,有的是被板车的麻绳磨的,有的是被金枣的核戳的。这些伤口在他手上画出各种各样的线条,象一张没有完成的地图。

    “学开车要多少钱?”陈阿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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