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来。”
家安没有说话。他从车斗里捏了一颗金枣,递给她。家宁接过去,放进嘴里,嚼着。金枣是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她嚼到了酸,嚼到了甜,也嚼到了那一点点苦。
“哥。”
“恩。”
“你觉得阿婆每天都来买一颗金枣,她吃到的味道,跟我们吃到的味道,一样吗?”
家安想了想,把车斗里被风吹歪的坛子扶正,又把坛口封着的笆蕉叶重新按了按。“不一样。她吃的金枣,比我们吃的苦。但她吃到了苦,还来买。她不是来买金枣的。”
“那她来买什么?”
“买路。她走不动了,来买一条能走的路。”
家安的话让家宁沉默了。他没有上过什么学,但他说的这些话,家宁在她的课本里从来没有读到过。课本里写的是公式,是定理,是标准答案,是“因为A等于B,B等于C,所以A等于C”。但家安说的是,“她走不动了,来买一条能走的路”。这话不在课本上,这话在路边的板车上,在金枣的酸和甜和苦里,在她握着老太太的手走过的那条青石板路上。
她把那颗青石榴放在板车的车斗里,放在坛子和坛子之间的缝隙里。青石榴青色的,硬邦邦的,在阳光下不反光,不发光,不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象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家安看着那颗青石榴,没有问她为什么放在那里。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就象那颗青石榴,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它自己掉下来,或者被人拿走。但在这之前,它会一直待在车斗里,待在坛子和坛子之间,安安静静地待着。
一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泉州承天巷陈家铺子”的,信封上写着“陈阿圆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笔画很用力,象是写的时候把笔尖戳进了纸里。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有“永春”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淡淡的,写在信封的背面。
陈阿圆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没有认出是谁的笔迹。永春那边会写信的人不多,林清石每次打电话都是去镇上的邮电所,不会写信。苏阿梅不识字,不会写。家安和家宁在泉州,家兴在永春上学,但他不会写信——他才十一岁,会写的字不够写一封信。
她用剪刀剪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有横线,横线是绿色的,淡淡的。纸的左边有一道被撕破的痕迹,毛毛糙糙的,还有一些作业本上残留的钉书针孔。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阿母,金枣收到了。好吃。家兴。”
陈阿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泉州冷不冷?多穿衣服。”
她把信封又翻了一遍,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她把信纸铺在柜台上,用手柄折痕抹平,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字大得象碗口,有的字小得象绿豆。“金枣”的“枣”字写错了,上面写成了“束”,下面写成了“木”,整个字看起来象一个长了腿的盒子。“好吃”的“好”字写反了,“女”写在右边,“子”写在左边,象一个站反了的人。
但这是他写的第一封信。
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然后她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从陶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金枣是先酸后甜,她嚼到了酸,没有嚼到甜。她又捏了一颗,这一次嚼到了甜,但那甜很短,一下子就过去了,剩下的是苦,是那种从舌尖慢慢往舌根蔓延的、不容易被发现的但确实存在的苦。
她把那两颗金枣的核吐在手心里,攥着,站了一会儿。
“家兴会写信了。”她对林清石说。林清石正在后面的小屋里修理一个裂了缝的坛子,他用桐油和石灰调了腻子,把腻子抹进裂缝里,用手指抹平。他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腻子抹匀了,用湿布把边缘擦干净,把坛子放在墙角晾着。
“他写的什么?”他问。
“他说金枣收到了。好吃。问泉州冷不冷,让多穿衣服。”
林清石蹲在墙角,看着那只刚补好的坛子。坛子是灰褐色的,裂缝从坛口一直延伸到坛肚,他补了很长一道,腻子的颜色比坛子浅,象一条白色的疤痕。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痕,腻子还没有干,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他怎么知道寄到这里?地址是谁写的?”他问。
陈阿圆想了想。家兴才十一岁,他应该不知道泉州承天巷的地址,他应该不知道信要怎么写、信封要怎么填、邮票要怎么贴、信要丢进哪个邮筒。
“可能是阿母帮他寄的。地址是阿母念的,他写的。邮票是阿母买的。”
陈阿圆又想起了家兴——他蹲在灶台前,趴在灶台上,在一张从作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