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平常的一天,家兴会写信了
上撕下来的纸上写字。他不知道“枣”怎么写,问了苏阿梅,苏阿梅也不知道——“枣”字她认识,但不会写。他就自己造了一个,上面写成“束”,下面写成“木”。他不知道“暖”怎么写,就写成了“不冷”,“多穿衣服”写成“多穿衣”。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舌头舔了舔信封的封口,封口上有胶,他舔的时候舌头被黏住了,扯了一下才扯开。他把信封舔好了,用手按了按,确认封紧了,然后拿着信封跑到镇上,塞进邮电所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里。邮筒的投信口很高,他踮起脚尖才够到,把信塞进去的时候,信封卡了一下,他用手指捅了捅,信封掉进去了,掉到邮筒的肚子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咚。

    那声响,在永春的邮电所门口,在绿色的邮筒里,在他十一岁的耳朵里,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陈家铺子门前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小黑板。

    黑板是林清石从巷口收破烂的老陈那里花五毛钱买来的。黑板不大,只有两块砖头并排那么宽,边框的漆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黑板面被粉笔磨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用湿布把黑板擦干净,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日金枣新到”

    “今日”的“今”字他写成了“令”,点写成了横,看起来象“令日”。“新到”的“到”字写得太大了,挤出了黑板边框,“到”字的最后一笔“提”写到了黑板外面,写在木框上了。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用湿布擦了,重新写。第二遍“今”字写对了,“日”字写歪了,象一轮快要落山的太阳。他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反反复复写了十几遍,一块粉笔写完了,黑板上全是擦不干净的白色痕迹。

    “行了。”陈阿圆走过来,站在黑板前面看了看。字还是歪的,“金枣”的“金”字写成了“全”,少了一横;“枣”字写成了“束”,多了一个“口”。但她把它们认出来了。她认得它们,因为它们是林清石写的。林清石写这些字的时候,蹲在铺子门口,粉笔夹在手指间,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紧紧的,象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把“今日金枣新到”六个字写在一块五毛钱买来的破黑板上。

    她把黑板挂在铺子门口的墙上,挂在那根扁担的下面。扁担是黑色的,黑板是黑色的,黑色叠着黑色,像夜晚叠着夜晚。

    第一个看到这块黑板的是一个送报的邮递员,他骑着绿色的自行车从巷口进来,后座上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袋。他看见黑板上的字,停下来,看了一眼,念了出来:“今日金枣新到——‘新’字写错了,‘到’字也写错了。”他看了一眼林清石,又看了一眼陈阿圆,笑了笑,骑上自行车走了。

    林清石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截写完了的粉笔头。粉笔头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把粉笔头握在手心里,攥着,手指在发抖。

    “清石。”陈阿圆喊了一声。

    林清石没有回头。

    “字好不好看不重要。人家看得懂就行了。”

    林清石把手里的粉笔头塞进裤兜里,转过身,走回了铺子。他走到柜台后面,从陶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嚼着。金枣是先酸后甜。他嚼到了酸,没有嚼到甜。他又捏了一颗,这一次嚼到了甜,那甜很淡,很轻,很短,象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就没了。

    他把金枣的核吐在手心里,攥着,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

    陈阿圆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把他的手从柜台上拿起来,掰开他的手指,把那颗金枣的核从手心里拿出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握着他的手,握了多久?不知道。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她的手是黄的,他的手是黑的,黄和黑叠在一起,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地洇开,分不清哪里是手背哪里是手心。

    “清石。”

    “恩。”

    “字写错了可以擦掉重写。日子过错了不能重来,但可以过下去。”

    林清石抬起头,看着陈阿圆。她又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但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知道她在那里,她在他面前,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从她的手传到他的手,从他的手传到他的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

    那颗金枣的甜,终于从舌尖蔓延到了喉咙。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