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平常的一天,家兴会写信了
来要刷牙,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洗脸,推板车到巷口,站着,客人来了,笑一下。

    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提着菜篮子,看了一眼板车上的金枣。“金枣怎么卖?”

    “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家安的声音很稳。

    中年妇女买了三颗。家安从粗陶碗里捏了三颗金枣,用报纸包了,递给她。家宁在旁边看着,手心里全是汗。她想帮忙,但她不知道该帮什么。想帮家安拿报纸,家安已经拿了;想帮家安递金枣,家安已经递了;想帮家安收钱,钱已经被家安放进围裙口袋里了。她站在那里,象一根多馀的电线杆。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走到板车前面,停下来,看着车斗里的金枣,看了很久。

    “阿婆,金枣,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家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家宁看着他,他的嘴角翘着——不是刻意的那种笑,是自然的那种,象风吹过水面时自然而然漾开的波纹,拦不住的,也不需要拦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家安,又看了看家宁。她的目光在家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放在车斗边缘。“一颗。”

    家安捏了一颗金枣,递给她。老太太接过金枣,没有放进嘴里,而是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拄着拐杖,沿着承天巷往里走。

    “阿婆。”家宁忽然喊了一声。

    老太太停下来,回过头。

    “你住承天巷里面吗?”

    老太太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每天都出来买金枣吗?”

    老太太又点了点头。

    “我也住承天巷里面。陈家铺子后面那间小屋。”家宁从板车后面走出来,走到老太太面前,伸出手,“阿婆,我扶你回去。”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那只没拄拐杖的手伸了出来。她的手很老,皮肤像纸一样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像地图上的河流。手指的关节肿了,变形了,戒指卡在无名指上,肉把戒指裹住了,分不开了。

    家宁握住了那只手。手是凉的,干枯的,轻的,像握着一把干树枝。她把那只手小心地握在手心里,一步一步地扶着老太太往里走。承天巷很长,弯弯曲曲的,青石板上长着青笞,有些地方湿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老太太没有说话,家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慢慢地走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一个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太太,一老一少,一白一黑,在窄窄的巷子里走着。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上,象两个人影合成了一个人。

    走了大概两百米,老太太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环,挂在门上,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响一声。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叶稀稀疏疏的,树上挂着几颗青色的石榴,还没有熟,嘴还是闭着的。

    “到了。”老太太说。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家宁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嚼的时候眼睛眯着,嘴唇微微翕动,脸上的皱纹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深一浅地变化着,象风吹过沙丘时留下的纹路。她嚼了很久,久到家宁以为她不会咽下去了。

    她咽下去了。

    “明天,你还来吗?”老太太看着家宁。

    家宁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巷口的方向,家安和板车还在那里,站在路灯下面,象一棵种在水泥地上的树。她又看了看面前这扇黑色的木门,门口那棵歪歪扭扭的石榴树,还有面前这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嚼着金枣的老太太。

    “来。”她说。

    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家宁看出来了。那不是嘴角的肌肉在动,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在动,从心里传到脸上,传到嘴角,变成一个小小的、弯弯的、像月牙的弧度。

    老太太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门环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家宁站在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她走到石榴树旁边,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青石榴。石榴还没有熟,皮是青色的,硬邦邦的,上面有一道被虫子咬过的疤痕。她把青石榴攥在手心里,走回巷口。

    家安还在那里,有个客人正在买腌茶叶。他熟练地从坛子里舀出一勺腌茶叶,用笆蕉叶包了,麻绳扎紧,递给客人。客人付了钱,走了。家安把钱放进围裙口袋,抬起头,看见家宁走过来。

    “送到了?”他问。

    “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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