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公的日记我续上
。”

    “我知道。”

    “书也要读。不能因为帮忙就不读书。你阿母供得起你。”

    “我知道。”

    苏阿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家宁没有预料到的话:“你阿公那个帐簿,你带上吧。”

    家宁愣住了。

    “你阿公写的那些字,别人看不懂。你看得懂。你带着,就象他也去了泉州。”

    家宁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没有那本帐簿。她把帐簿包在另外一块布里,塞在床底下的最里面,贴着墙根。她不敢带——她觉得那是阿公留给永春的东西,不能带走。

    “阿嬷,我没有带。我把它放在床底下,贴着你睡觉的那面墙。”

    苏阿梅没有说话。

    家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觉得她阿嬷在想什么。在想什么?在想陈远水。在想要是陈远水还在,他会怎么说。他会不会说“去吧,泉州好”,还是说“别去了,永春也有书读”?家宁不知道。她来不及想清楚了。

    她转过身,背着那个蓝布包袱,沿着村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苏阿梅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孙女越来越小的背影。她看不清了,那个背影在晨雾里模糊了,象一个正在被水洗掉的墨迹。她伸出手,对着那个方向,挥了挥。她的手在晨雾里划了几下,象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鸟在挣扎着想要飞起来。

    家宁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村子,走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土路很窄,两边的田野里还残留着上一季收割后的稻茬。晨雾很大,雾从田野里升起来,弥漫在路上,弥漫在她的脚边。她的布鞋和裤腿被雾水打湿了,鞋面上沾着露珠和泥点。她走得很轻,但脚步很急,象是在追赶什么,又象是在逃离什么。

    她走了一程,停下来,回过头。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雾把一切都吞了,树看不见了,房子看不见了,院子门口那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人看不见了。她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雾,雾的尽头是山,山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另一个雾。

    她转过身,继续走。

    家宁到泉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背着那个蓝布包袱,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长满了青笞,青笞很绿,绿得象刚刷了一层油漆。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遮住了半个巷口。

    她走进陈家铺子。

    铺子里没有客人。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正在用报纸包金枣。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家宁。

    家宁站在门口,背着包袱,头发被雾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尖也红了,嘴唇干裂,上下嘴唇粘在一起了。她站在那里,象一棵被从土里拔出来又种下去的小树苗,叶子蔫了,根还没扎稳,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倒。

    陈阿圆把手里的金枣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她没有叫家宁的名字。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了,没有问她阿嬷怎么办,没有问她功课落下了没有,没有问她吃饭了没有。她什么都都没有问。她走到家宁面前,伸出手,把她额头上那缕湿了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在家宁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进来。”她说,然后把家宁肩上的蓝布包袱拿下来,放在柜台上,拍了拍包袱上的灰,“吃了没有?”

    “在家吃了面线。”

    “饿不饿?”

    “不饿。”

    陈阿圆看着她。家宁的嘴唇还是干的,上下嘴唇粘在一起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子,是干了的口水留下的。她走到灶间,倒了一碗温水,端出来递给家宁。

    家宁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暖了,手暖了。她把碗放在柜台上,碗底的水渍在柜台上印了一个圆圆的圈,象一轮小小的月亮。

    “家宁,”陈阿圆说,“既然来了,就住下。后面那间小屋,你和你阿嬷以前来的时候住的那间,收拾出来了。床板铺好了,被子晒过了。你去看看还缺什么。”

    家宁走进后面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六七平方米,一扇朝北的小窗户,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笞的砖墙。床板靠墙放着,上面铺了稻草和棉被。棉被是新的,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是陈阿圆当年出嫁的时候苏阿梅给她做的陪嫁,她一直舍不得用,压在箱底压了快十四年了。

    家宁坐在床沿上,手摸着那床大红绸面的被子。被面是滑的,凉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水。她把脸贴在被面上,被面上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苦苦的,凉凉的,像薄荷。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灶间里陈阿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心跳。她听见了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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