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铺子来了故人找阿爸
秀兰问。

    陈阿圆点了点头。

    王秀兰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在扁担上慢慢地滑过,从这头滑到那头,从那头滑到这头。她的手指摸到了那三道麻绳,摸到了木头上的裂纹和坑洼,摸到了被汗水和雨水浸泡了半个多世纪的黑色。

    “谢谢你,陈远水。”她对着那根扁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象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放在柜台上,从粗陶碗里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嚼了很长时间,象是在品一颗枣子的味道,又象是在品一段几十年的岁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承天巷,陈家铺子。”

    她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用手按了按,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阿爸救过我的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这颗金枣,我吃了。就当是替他吃的。”

    她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慢慢地远去,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风里。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两分钱。钱是热的,带着王秀兰手心的温度。她把那两分钱放进柜台下面的陶罐里,硬币落在罐底,叮的一声。

    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

    今天,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替她父亲吃了一颗金枣。那颗金枣是父亲救过的一个人,走了三十多年的路,终于走到陈家铺子里来吃的。那颗金枣的味道,父亲没有吃到,但他应该知道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巷口。

    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咸咸的,带着春天的气息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金枣的甜,腌茶叶的咸,虾酱的腥,旧木头的霉,新稻草的香,煤油灯的焦,母亲头发的白,父亲扁担的黑。她闻到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从缅甸飘过来,从滇缅公路飘过来,从泉州飘过来,从永春飘过来,从承天巷的这头飘到那头,飘进她的铺子里,飘进她的鼻子里,飘进她的心里。

    她睁开眼睛,家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铺子,蹲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颗金枣,正在往嘴里塞。

    “家兴。”

    家兴抬起头,嘴里含着金枣,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

    “金枣好吃吗?”

    家兴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

    “什么味道?”

    家兴想了想。“甜的。”

    “还有呢?”

    “有一点点酸。”

    “还有呢?”

    家兴又想了想,想了很久。“没有了。”

    陈阿圆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家兴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像林清石——不是纯黑的黑,是那种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的、带一点点暖意的棕色。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站在柜台后面的女人。

    “还有苦。”陈阿圆说,“金枣是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苦。你吃到了吗?”

    家兴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舔了舔嘴唇。“好象有一点。不仔细吃吃不出来。”

    “日子也是这样。”陈阿圆站起来,把柜台上粗陶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把那颗被家兴捏过的金枣摆正。“不仔细尝,就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

    她转过身,走进后面那间小屋。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水蒸气顶着锅盖,噗噗地响。她揭开锅盖,白汽猛地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在白汽里站了一会儿,等白汽散了,才伸手去拿锅铲。

    锅铲在锅里搅了几下,粥已经煮好了。她把锅盖盖回去,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几根,让火小一些。粥在锅里闷着,馀温会让它变得更稠、更香。

    她站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火焰的颜色从红到黄,从黄到蓝,一层一层的。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铜板。

    铜板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色了,从大红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绳子磨得很细了,有几处已经快要断了,她用指甲轻轻拨了拨,断了几根纤维,更多的纤维还连着。

    她不敢再碰了。

    她把铜板重新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苏阿梅坐在小屋的床沿上。她的腿边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家宁从永春带过来的毛线,大红色的,准备给家兴织一件毛衣。她摸到毛线团,找到了线头,开始起针。竹针是她用筷子和砂纸磨的,磨得光滑,不扎手。她的手指不灵活了,关节肿了,起针的时候线总是从手指上滑掉。她起了一遍又一遍,起了十几遍,终于起好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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