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客人开始回来了。
林伯每天下午都会来坐一会儿。他拄着拐杖,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两百米的巷子他要走七八分钟。他走到铺子门口,在门坎上坐下来,不买东西,就是坐着。陈阿圆给他倒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一口,放在脚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这样。”林伯有一天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一壶茶,看着巷子。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说路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路好看。路每天都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人,跟昨天走这条路的人不一样。今天走这条路的理由,跟昨天走这条路的理由不一样。”
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听着林伯说这些,没有说话。她也在看路。她站在柜台后面,通过敞开的门,看着承天巷。巷子是窄的,青石板铺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长满了青笞。春天来了,青笞更绿了,墙缝里钻出了几株野草,细长的茎顶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地摇。
她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背着书包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拄着拐杖的老人,牵着手的情侣。这些人从巷子的一头走进来,从另一头走出去,有的会在她的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一眼,问一句,买或不买,然后继续走。他们走得很快,脚步匆匆,象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有重要的人要去见,有重要的地方要去抵达。
她在想,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人,象她阿爸一样,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有没有人走过比她阿爸更长的路?有没有人正在走一条比她阿爸更难的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走得很辛苦,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她站在柜台后面,卖她的金枣、腌茶叶、虾酱。她的铺子很小,货物很少,赚的钱也不多。但她的铺子在这条路上,她在路上,路在脚下。
一天下午,一个中年妇女走进了铺子。
她的衣裳很旧了,袖口磨破了,衣领泛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象是被风沙和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站在铺子里,四处看,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象在找什么。
“你要买什么?”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还在找,目光从货架上移到柜台上,从柜台上移到墙上。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墙上那根扁担上。她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久到陈阿圆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这根扁担……”那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是谁的?”
陈阿圆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阿爸的。”
“你阿爸叫什么?”
“陈远水。”
那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框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她那件磨破了袖口的衣裳上。
“你阿爸……他还活着吗?”
“走了。三年前走的。”
那女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干,她干脆不擦了。她走到柜台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柜台上的粗陶碗。碗里装着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发出透亮的光。
“我姓王,叫王秀兰。你阿爸认识我。一九四三年,在保山。你阿爸在破庙旁边救了我一命。”
陈阿圆愣住了。
“你阿爸那时候挑着两个孩子,一个箩筐里坐着你,一个箩筐里坐着你弟弟。你阿母发着高烧,躺在破庙里。你阿爸出去找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我。我被一群溃兵围住了,他们抢我的包袱,还要……你阿爸看见了,放下手里的药,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冲了过来。他瘸着一条腿,脸上全是伤,浑身是泥,但他冲过来了。那些溃兵以为他后面还有人,跑了。”
王秀兰停了一下。
“你阿爸把他们赶走了,把包袱还给我,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往前走,不要回头。前面有路。”
她看着那根扁担。
“我往前走了,没有回头。我走到了昆明,走到了贵州,走到了四川。一九五〇年,我到了福建。我找了你阿爸三十多年。”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撑着柜台,手指在发抖。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磨破了袖口的衣裳,她无声无息的眼泪。
“你阿爸的扁担,我摸一下,行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