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开陈家铺子
老人。老人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象在丈量脚下的路。

    “林伯。”陈阿圆端着那只碗,走到他面前,“这只碗,是你放在纸箱里的?”

    林伯看了看那只碗,看了看碗底的刻字,又看了看陈阿圆。“你阿爸刻的。”

    陈阿圆的腿又软了。她扶着柜台,慢慢地蹲下来。

    “你阿爸关铺子那天,我在。他把这只碗包在旧报纸里,放在柜台的抽屉里。他说,等阿圆回来,把碗给她。她一看就知道了。”

    林伯停了一下。

    “你一看就知道。你知道你阿爸想跟你说什么。”

    陈阿圆蹲在地上,把那只碗抱在怀里,嘴唇在抖,喉咙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想说“我知道”,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知道。她一看见那些字就知道了。

    “阿圆站柜台”——这是提醒。

    “七岁,够不着”——这是心疼。

    碗底的刻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在碗底正中间,需要把碗举到光线下、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阿圆,不用踮脚”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碗里,掉在“不用踮脚”那四个字上。

    她八十一岁的父亲,在她七岁那年,在她第一次站上柜台、踮着脚尖、整个人趴在柜台上、拼命把金枣摆到最远的地方的那一天,在柜台后面、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地、一笔一划地、把这句话刻在了碗底。

    “阿圆,不用踖脚。”

    不用踮脚。不用太用劲。不用拼命够那个够不着的东西。你已经够好了。你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不需要踮脚。不需要伸长脖子。不需要把整个人都趴上去。

    你已经够到了。

    你七岁的时候就够到了。

    一九七八年腊月,陈家铺子重新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红绸。只有一块木牌挂在门口,木牌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陈家铺子。字是陈阿圆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比三十年前写在那块蓝布上的四个字好看多了。

    那天早上,陈阿圆天不亮就起来了。她在灶台上烧了一大锅水,泡了一壶茶,把粗陶碗摆在柜台上,碗里放了几颗金枣。然后她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家安站在门口,帮她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门板还是旧的,漆皮脱了,木头朽了,边角磨圆了。他把门板靠在墙边,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六块门板排成一条直线。

    天亮了。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铺子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问:“这是开什么店?”

    陈家铺子。杂货。腌茶叶、金枣、虾酱,都是自家做的。

    老太太看了看柜台上的金枣,捏了一颗尝了尝,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这是什么?金枣。好吃吗?好吃。多少钱?一分钱一颗。

    老太太买了一毛钱的,用纸包了十颗,塞进菜篮子里,走了。

    陈阿圆把那枚一毛钱的硬币放进柜台下面的陶罐里。硬币落在罐底,叮的一声,清脆的,象一颗小小的铃铛被摇响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下面那只陶罐。罐子是她从永春带过来的,不是陈家铺子原来那只——那只陶罐在一九五一年陈家铺子关门之后就不知所踪了,大概被人拿去腌了咸菜,或者当成了花盆,或者打碎了扔掉了。这只陶罐是新的,陶土的,釉面是浅褐色的,没有缺口,没有裂纹,干干净净的。

    她把手伸进陶罐里,摸了摸那枚硬币。硬币是凉的,铜的,上面有一个麦穗的图案。她的手指在麦穗上慢慢地滑过,一粒一粒的,象是在数麦子。

    她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陶罐里。

    一样东西。

    一把梳子。

    一把断了齿的木头梳子。梳子背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看不太清是梅花还是桃花。那朵花是一个缅甸的货郎送给陈远水的,陈远水送给了苏阿梅,苏阿梅送给了陈阿圆。这把梳子梳过苏阿梅的头发,梳过陈阿圆的头发,梳过家宁的头发。它跟着她们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永春又回到了泉州。

    它断了两根齿。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梳头的时候偶尔会掉下来,陈阿圆就再粘上。再粘上。

    她把梳子放在陶罐底部,硬币挨着梳子,梳子挨着硬币,钱和梳子,生意和家人,分不开的。

    她盖上了蓝布。

    压上了石头。

    然后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铺子门口那条巷子。巷子是窄的,青石板铺的,两边的老房子墙上长满了青笞。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遮住了半个巷口。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在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带着青笞的气味和海水的咸味——泉州的海,离这里不远。风从海上吹过来,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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