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们回了永春。
林清石开着那辆蓝色旧货车,陈阿圆坐在副驾驶。货车上装满了从永春带过来的坛坛罐罐——腌茶叶、金枣、虾酱、笋干、萝卜干、腌芥菜、腌豇豆。二十几个坛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在车斗里挤在一起,用麻绳绑着,用旧棉被垫着,怕颠碎了。
家安、家宁、家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装车。家安帮林清石搬坛子,搬得满头大汗,袖子卷到手肘,骼膊上沾着坛子上的灰。家宁在旁边递麻绳,家兴蹲在地上看蚂蚁,偶尔抬头看一眼。
“阿母,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家宁问。
“不一定。铺子刚开,事情多,可能要在泉州住几天。”
“那谁给我做饭?”
“你阿嬷给你做。”陈阿圆蹲下来,摸了摸家宁的头发。家宁的头发又黑又亮,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两朵红色的塑料花,是她自己用买头绳的钱买的。陈阿圆看着那两朵花,想说“你长大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家宁才十四岁,她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家宁,照顾好阿嬷,照顾好弟弟。”
家宁点了点头,抿着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不哭的样子,象极了陈阿圆年轻时候的样子。
林清石发动了车,货车发出突突突的声音,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院子门口飘了一会儿才散。家安站在车旁边,手扶着车斗的栏杆,看着车里那些坛坛罐罐。
“阿爸,我跟你们去。”
“不上学了?”
“今天星期六。”
林清石看了看陈阿圆。陈阿圆点了点头。
“上车。”林清石说。
家安翻进车斗里,在坛子中间找了个空隙坐下来,两只手抓着麻绳。家宁站在车斗后面,看着哥哥坐在坛子中间的样子,忍不住喊了一声:“哥,你小心点!别打碎了坛子!”
“知道了!”家安朝她挥了挥手,又朝家兴挥了挥手,“家兴!好好看家!等我回来给你带金枣!”
家兴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货车开动了。
家宁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货车越走越远,转弯,消失。她还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掉了她辫梢那朵红色的塑料花。花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泡鸡屎旁边。她没有捡,就那么站着,看着货车消失的方向。
苏阿梅从灶间走出来,看见家宁站在门口发呆,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朵花,用围裙擦了擦,重新系在她辫梢上。
“你阿母年轻的时候,你阿公去镇上进货,她也站在门口看。看得比你还久。”
家宁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辫梢那朵花,花上还带着苏阿梅手心的温度。
“阿嬷,我阿母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
苏阿梅想了想,想了很久。“跟你一样。”
泉州,承天巷。
陈阿圆把坛坛罐罐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一个地摆上货架。腌茶叶摆最上面一层,金枣摆中间,虾酱摆最下面。笋干、萝卜干、腌芥菜、腌豇豆摆在货架的两侧,按照大小高矮排列,整整齐齐的,象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家安帮她把粗陶碗从纸箱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上柜台。碗是永春带过来的,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是青花的,有的是白瓷的,有的是陶的。陈阿圆把它们按照用途分类——装金枣的放左边,装腌茶叶的放右边,装虾酱的放中间。
“阿母,这个碗摆哪里?”家安举起一只碗。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陈阿圆接过来看了看。那只碗不是从永春带来的——纸箱里混进了一只她不认识的碗。碗底的釉面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凑过去看了看,是用锐器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字迹清淅:
“阿圆站柜台”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又看见了一行字:
“七岁,够不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是掉,啪嗒啪嗒地掉在碗里,掉在“七岁”那两个字上。
“阿母?你怎么了?”家安吓了一跳。
陈阿圆摇了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把那只碗捧在手心里,像捧一只刚出壳的小鸡。碗底的刻字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象是刻字的人怕字迹会随着时间消失,特意把笔画刻得深深的,深到碗底快被刻穿了。
“家安,你去把林伯请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家安不知道林伯是谁,但他没有多问,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带回来一个白发苍苍、背驼得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