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林清石开着那辆蓝色的旧货车,陈阿圆坐在副驾驶。货车的挡风玻璃上有几道裂缝,是去年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的,林清石用胶带粘了粘,胶带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用。雨刷只剩一根了,另一根断了,林清石一直没换。驾驶室的地板上有一个洞,能看见下面的柏油路面,陈阿圆把脚放在洞旁边,不敢踩。

    车子开在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上。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十六岁出嫁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后来带着家安回娘家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再后来坐林清石的货车的副驾驶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回娘家,不是走亲戚,不是送货,是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远处的山还是青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慢慢地散开。一群麻雀从田里飞起来,呼啦啦的一片,象一阵风刮过。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这条路的那天。

    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林清石在前面骑,她在后面捏着他的衣角。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不知道永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林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要嫁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怕。她四岁就在路上了。

    现在她在同一条路上,坐在同一辆车里,旁边是同一个男人。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十四年了。路还是那条路,但她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她了。她有了三个孩子,有了一个铺子,有了一门手艺,有了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被茶叶汁液染黄了的手指。

    她用那双手按住了林清石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我来开一段。”她说。

    林清石看了她一眼。“你会开吗?”

    “你教我。”

    林清石把车停在路边,跟她换了位置。陈阿圆坐到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林清石在旁边指导她:“踩离合,挂一挡,慢松离合,轻踩油门。”

    车子猛地往前蹿了一下,又熄火了。

    “离合松太快了。”林清石说。

    陈阿圆重新发动了车。这一次她松离合松得很慢,慢得象是在用脚丈量一寸一寸的路。车子慢慢地往前走了,不快,二十码,但很稳。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身子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得象在绣一朵花。

    “好,就这样,慢一点没关系。”林清石在旁边说。

    她开了一小段路,又把车停在路边,跟林清石换回来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但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象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又象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那笑容里有骄傲,有羞涩,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林清石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那辆破货车的驾驶室里,对着挡风玻璃上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缝,笑了很长时间。

    到了泉州,林清石把车停在中山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两个人下了车,走在泉州的街上。泉州比永春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车也多得多。陈阿圆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的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吃食的、卖日用百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花花绿绿,让人眼花缭乱。她想起小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她在那条街上走了很久,从中山路走到东街,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西街走到南门。她不觉得累,她象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停不下来。每走过一家店,她就在心里想:这家店太大,租不起;这家店位置不好,太偏;这家店太小,摆不下坛子;这家店的房东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这家店离陈家铺子太远了——陈家铺子已经没了,但她还是觉得远。

    她走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了。

    那条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子的两边是老房子,砖墙已经发黑,瓦片上长满了青笞。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从巷子尽头的院子里伸出来,象一把撑开的巨伞。她看着那棵榕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

    “你怎么了?”林清石走过来,看见她在哭,慌了。

    “没什么,”陈阿圆用手背擦掉眼泪,“眼睛进了沙子。”

    林清石看了看天。天很蓝,一丝风都没有。他没有再问。

    她在泉州找铺面找了三天。

    第一天走遍了中山路、东街、西街,看中了两家,一问租金,吓得舌头都伸不直。一家要五十块一个月,一家要六十块。她在永春那三间砖瓦房,一个月才交两块钱的宅基地使用费。六十块,她在永春的铺子有时候一个月都赚不到六十块。

    第二天她去了南门和北门一带。这里偏僻一些,租金便宜,但人也少。她在一家快要倒闭的杂货铺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灰尘满面的柜台和货架,心里盘算着如果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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