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鞋的、做衣服的、做食品的,开一个赚一个。”

    林清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芦柑,剥着皮,听着。他剥芦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芦柑的皮被他剥了一半,挂在果肉上,象一个脱了一半衣服的人。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骗你干什么?我自己的店都开起来了。以前只能挂靠在供销社下面,现在自己领执照,自己进货,自己卖。赚的都是自己的。”那个商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林清石,你那个腌茶叶,可以做大。我帮你销到泉州、厦门,要多少有多少。”

    林清石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那颗芦柑剥完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很甜,但他没尝出味道。他的心不在芦柑上,也不在那个商人的话上,他在想一件事——陈家铺子。

    陈远水在泉州开的那个陈家铺子,因为土改关了。关了二十多年了。如果政策真的变了,如果私人又可以做生意了,那么陈家铺子——

    他不敢往下想。他把剩下的芦柑塞进嘴里,连同皮上挂着的那半块没剥干净的皮一起嚼了,苦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皱了一下眉头,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阿圆。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腌茶叶,手上全是盐和茶汁。她听到“改革开放”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把茶叶压进坛子里,盖上盖子,用湿布封住坛口,然后转过身,在围裙上擦干了手。

    她坐在作坊的小板凳上,林清石坐在她对面的木箱上。作坊里光线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象两个巨人。

    “清石,”陈阿圆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阿爸走之前那几天,跟你说过什么?”

    林清石想了想,摇了摇头。陈远水最后那几天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偶尔说几句也是含混不清的,他听不太懂。

    “他跟我说,铺子要在路边。”陈阿圆的声音很轻,象是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铺子要在路边,路在人在,人在铺子在。”

    林清石看着陈阿圆。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煤油灯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井水一样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他见过这种亮——在缅甸的炮火中,在滇缅公路的泥泞里,在泉州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在永春林家铺子的作坊里。这种亮永远不会灭。

    “你的意思是?”他问。

    陈阿圆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他等了一晚上的话。

    “把林家铺子开到泉州去。”

    林清石从木箱上站了起来。他站得很快,快得象屁股上装了弹簧。他站在作坊中间,头顶快碰到房梁了,他微微弯着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林清石在作坊里走来走去。作坊不大,走两步就到头了,他转过身,又走两步,又到头了。他象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又兴奋难抑。他走了十几趟,停下来,站在陈阿圆面前。

    “阿圆,你听我说。开铺子不是说着玩的,要本钱,要地方,要执照,要进货,要卖货。我们在永春有房子有铺子有作坊有客人,去了泉州什么都没有,要从头开始。你确定?”

    陈阿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胸口。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通过一层薄薄的布,传到他的皮肤上,传到他的心脏上。

    “这里有什么?”她问。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他低下头,声音轻了。

    “有路。”

    “什么路?”

    “从缅甸到泉州的路。”

    “还有呢?”

    “从泉州到永春的路。”

    “还有呢?”

    林清石抬起头,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把目光移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他说。

    陈阿圆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转过身,走到坛子前,蹲下来,掀开湿布,把手伸进坛子里,抓了一把还没腌好的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茶叶还没有腌透,味道不够浓,还差半个月。

    “等这批茶叶腌好,”她站起来,把那把茶叶放回坛子里,重新盖上湿布,“我们就去泉州。”

    一九七八年秋天,林清石和陈阿圆第一次一起去了泉州。

    不是去送货,是去找铺面。

    他们把家安、家宁、家兴留在永春,拜托林母和苏阿梅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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