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这里盘下来,要花多少钱重新装,要多久才能把本钱赚回来。她算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第三天上午,她在一条叫“承天巷”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青砖黑瓦,木门木窗。门板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屋里挂着的蜘蛛网一摇一晃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有几块石头从土里冒出来,象一颗颗卧在地里的蛋。

    但它有一面朝东的窗户。早上的阳光会从这扇窗户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坛子上,照在柜台上。陈阿圆站在那扇窗户前面,把手伸进光柱里。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是黄的,被茶叶汁液染成的黄,在阳光里变得透亮,象一块琥珀。

    “就是这里了。”她说。

    林清石站在旁边,看了看那间破屋子,看了看屋顶漏光的瓦片,看了看地上坑坑洼洼的土,看了看墙上脱落的石灰,看了看窗户上破了几个洞的纸。他没有说“这里太破了”,没有说“需要花很多钱修”。他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天下午,他们找到了巷口一个修自行车的老人,问他这间铺面的房东是谁。老人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棵大榕树后面的院子,说了三个字:“找林伯。”

    林伯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把蒲扇。他听陈阿圆说明来意之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生意?”

    “杂货。”陈阿圆说,“腌茶叶、金枣、虾酱。”

    林伯愣了一下。“腌茶叶?缅甸那种?”

    陈阿圆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伯没有回答。他看着陈阿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看了好几遍,象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阿爸是不是叫陈远水?”

    陈阿圆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她盯着林伯,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林清石的骼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怎么知道我阿爸?”

    林伯伸出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这条巷子出去,往左拐,走三百步,就是陈家铺子。你阿爸在的时候,我是他的客人。”

    陈阿圆的腿软了。她扶着林清石的骼膊,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林伯的藤椅前面。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很响,但她不觉得疼。她蹲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林伯,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陈家铺子……”她的声音沙哑了,“陈家铺子不是关了吗?”

    “关了。一九五一年关的。”林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不在乎,一口闷了,“你阿爸关铺子那天,我去帮他搬东西。他把柜台上的金枣一颗一颗地捡进坛子里,把坛子封好,放在墙角。他说,等以后政策好了,阿圆回来,还能接着卖。”

    林伯放下茶杯,看着陈阿圆。

    “阿圆,你是不是叫阿圆?”

    陈阿圆蹲在那里,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林伯的脸,看不清他身后的榕树,看不清这个陌生的院子。但她看得见那排金枣——一颗一颗的,金黄金黄的,摆在粗陶碗里,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是她七岁那年磕掉的。

    她看得见那根扁担——挂在墙上,断过三次,绑着三道麻绳,木头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

    她看得见那个人——蹲在灶间门口抽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在抖,但脊背是直的。

    “是,”她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象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我是陈阿圆。”

    林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把蒲扇塞进她手里。

    “这间铺面,我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了屋里。木门关上了,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响,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蹲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蒲扇,蒲扇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蒲扇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跟她阿爸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