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家兴想了想,说:“哪里都好看。”

    陈阿圆没有追问。她知道家兴说的不是手的样子,是手做的事。这双手做金枣、腌茶叶、洗衣服、做饭、抱过他、牵过他、打过他、摸过他的头。这双手做的事,比手的样子重要得多。家兴十一岁就懂得这个道理了,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

    陈远水走后的第一年,苏阿梅老了很多。

    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染白的,从根到梢,一丝黑的都没留下。她的背驼了,以前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从后面看象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现在她弯着腰,头往前伸,象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她的眼睛也不行了。不是瞎,是看东西模糊,像隔着一层雾。陈阿圆带她去镇上的卫生所看过,医生说是白内障,要开刀。苏阿梅不肯开,说“开什么刀,我都快七十的人了,能看见吃饭就行了”。

    她不能看见吃饭了。她夹菜的时候经常夹空,筷子伸出去,菜在左边她夹右边,夹了半天夹不到,她就把筷子放下,不吃了。陈阿圆看着心里难受,把菜夹到她碗里,她低头吃,不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苏阿梅一个人坐在灶间门口,对着院子里的龙眼树发呆。天快黑了,龙眼树的影子已经看不清了,她还在看。

    陈阿圆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阿母,你在看什么?”

    “看你阿爸。”

    陈阿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龙眼树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劈好的柴火,摞得整整齐齐的,是林清石昨天劈的。

    “阿母,阿爸不在了。”

    “我知道。”苏阿梅的声音很平静,“他不在那里了,但我还能看见他。他在石凳上坐着,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家宁蹲在他脚边捡花生米吃。他在剥花生,家宁在吃,他不说她,她就一直吃。吃了一地的花生壳。”

    苏阿梅停了一下。

    “你阿爸这个人,对别人都好,对自己不好。花生他自己不吃,全给家宁吃了。金枣他自己不吃,全给你吃了。虾酱他自己不吃,全给你阿弟吃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舍不得吃,什么都舍不得穿,什么都舍不得用。他把自己省下来的,全给了别人。”

    陈阿圆蹲在母亲旁边,听着母亲说这些。她没有插嘴,没有安慰,没有说“阿母你不要难过”。她就蹲着,陪母亲坐着,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把院子、龙眼树、柴火堆、石凳,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黑暗里。

    后来苏阿梅不说话了。

    蚊子开始出来了,嗡嗡地飞,在陈阿圆的耳边转来转去。她没有打,怕声音惊动了母亲。她就那么蹲着,任由蚊子叮她的骼膊、脖子、脸。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家宁出来喊她们吃饭。

    “阿嬷,阿母,吃饭了。”家宁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菜,围裙上沾着油渍。她已经会做饭了,十三岁就会了,没有人教她,她自己看着看着就会了。

    苏阿梅站起来,腿也麻了,跟跄了一下,家宁赶紧放下盘子跑过来扶住她。

    “阿嬷,你慢点。”

    苏阿梅扶着家宁的手,慢慢地走进灶间。她走到灶台前,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象在数每一粒米。

    家宁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阿嬷,吃肉。”

    苏阿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家宁。”她喊了一声。

    “恩。”

    “你做的红烧肉,象你阿母做的。”

    家宁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阿圆。陈阿圆正在喝汤,放下碗,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酸的笑意。

    “你阿母做的红烧肉,象我做的。”苏阿梅又说,“我做的红烧肉,象你阿公做的。”

    “阿公会做红烧肉?”家宁惊讶了。

    “会。在缅甸的时候,你阿公经常做。他的红烧肉不是用酱油烧的,是用一种黑黑的、稠稠的酱,缅甸人叫‘鱼露’。那个味道,跟酱油不一样,咸得多,鲜得多。你阿公每次做红烧肉,整条广东大街都闻得到。隔壁卖布的陈叔、对面卖米的李伯、巷口的剃头匠老王,都过来蹭饭。你阿公不恼,一人一块,分着吃。”

    苏阿梅说到这里,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那笑很淡,淡得象秋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但陈阿圆看见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笑了。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永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林清石是从一个来收芦柑的泉州商人那里听到的。那个商人在他的货车旁边抽烟,一边抽一边说:“现在政策变了,可以自己干了。以前不让做的买卖,现在都可以做了。泉州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办厂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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