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了菜就回屋,回屋了就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她看窗外的时候,窗外只有一棵龙眼树、一面土墙、一段路。路通向村口,村口通向镇上,镇上通向泉州,泉州通向缅甸。她看不到那么远,但她好象在看。

    陈阿圆注意到母亲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母亲需要时间。她和陈远水在一起四十多年了,从缅甸到中国,从泉州到永春。四十多年里,他们分开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天。现在忽然分开了,而且是永远分开,陈阿圆觉得这不是“需要时间”就能好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母亲,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把粥煮得稠一些,菜做得咸一些——苏阿梅口重,陈远水口淡,这些年苏阿梅一直在迁就陈远水,菜做得淡淡的,吃饭的时候自己往碗里加盐。现在不用迁就了。

    一九七七年春天,家安十六岁了。

    他在镇上的中学读高一,成绩不好不坏,中等偏上。老师说他聪明但不用功,说他把心思都用在了别的地方。这个“别的地方”,是做生意。

    家安从十三岁开始就跟着林清石跑货。一开始只是周末帮忙搬东西、装车、卸车,后来开始学开车——不是开货车,是骑三轮车。他把三轮车骑得比林清石还好,上坡下坡转弯倒车,样样利索。林清石有时候去远的地方送货,他就骑着三轮车在永春附近的村子里收山货。芦柑、笋干、香菇、木耳,什么季节收什么,他比林清石还清楚。

    “家安,你这样下去,书还读不读了?”陈阿圆有一次问他。

    “读啊,我又没退学。”

    “你成绩都掉到多少名了?”

    “阿母,成绩不是最重要的。”家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象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陈阿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衫,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跟客人讨价还价,眼睛里全是光。

    她什么都不怕。

    家安也不怕。

    “书还是要读的。”陈阿圆说,语气软了一些。

    “我知道,”家安背起书包,“阿母,我去学校了。今天下午放学我去五里街收笋干,晚饭不用等我。”

    他骑上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走了。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的地方。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翻新后的气味,湿湿的,腥腥的,象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箩卜。

    家宁十四岁了,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二。她跟家安不一样,家安像阿爸,她象阿母。她的成绩比家安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老师说她是个读书的料子,要好好培养,将来能考大学。

    “考大学”这个词,在永春达埔这个小山村里,还是一个很遥远的东西。村里从来没有人考上过大学,连高中毕业的都很少。家宁如果考上了,将是头一个。

    陈阿圆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那是好的。吴先生当年在私塾里跟她说过:“阿圆,你要是能读书,一定是块好料子。”她没有机会读书,她的女儿有。

    “家宁,你好好读。”陈阿圆把一碗红糖鸡蛋端到她面前,“考上大学,阿母砸锅卖铁也供你。”

    家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红糖水,烫得嘶了一声。“阿母,我不考大学。”

    “为什么?”

    “我考上了,家里谁帮忙?”

    陈阿圆愣了一下,看着家宁低着头的侧脸。家宁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那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倔强,一种象极了陈阿圆年轻时候的倔强。

    “你读你的书,”陈阿圆的声音有些发紧,“家里不用你操心。”

    家宁没有回答。她喝完红糖水,把碗放在灶台上,背起书包去上学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阿母,我只是觉得,阿爸太累了。”

    陈阿圆站在灶间里,手里拿着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红糖水,褐色的,黏在碗壁上,干成了一层薄薄的糖膜。她把手指伸进碗里,蹭了一点糖膜,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家兴十一岁了,在村里的小学读五年级。

    他是三个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他不象家安那样满村跑,不象家宁那样会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在院子里看蚂蚁,一个人在龙眼树下看书,一个人蹲在作坊门口看陈阿圆做金枣,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不吵不闹,不催不问。

    陈阿圆有时候会跟他说话。

    “家兴,你在看什么?”

    “看你做金枣。”

    “好看吗?”

    “好看。阿母的手很好看。”

    陈阿圆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黄的,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和金橘汁液。这双手哪里好看了?

    “哪里好看?”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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