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轻了。
轻得象一捆晒干了的稻草。
轻得陈阿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流,是涌。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
她抱着父亲的肩膀,他的肩膀窄窄的,硬硬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她把他从石凳上抬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间空屋子。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衣裳上,滴在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上,一滴一滴的,象雨点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棺材放在屋子中间,底上铺了棉被和枕头。苏阿梅把棉被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放在棺材的一头,用手拍了拍,让它松软一些。陈阿圆和林清石把陈远水慢慢地、仔细地放进棺材里,把他的头放在枕头上,把他的身体摆正,把他的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
陈阿圆低下头,最后一次看着父亲的脸。
他的脸很安详。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眼睛闭着,象是睡着了一样。他嘴角那缕花白的头发又被别到耳后了,别得端端正正的,没有一丝乱。
“阿爸,”陈阿圆说,“你走好。路很长。你走过了缅甸到泉州的路,现在要走另一条路了。那条路我不知道在哪里,我不知道有多远,我不知道要走多久。但我知道你能走到。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倒的。”
她直起腰,退后一步。
林清石拿起棺材盖子,慢慢地、慢慢地盖上去。杉木的盖子一点一点地遮住陈远水的脸——先是额头,再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巴,再是下巴。最后,整个脸都被遮住了,看不见了。
林清石把盖子盖好,拿起锤子和钉子,开始封棺。
锤子敲在钉子上,叮,叮,叮。每敲一下,陈阿圆就抖一下,像钉子不是钉在棺材上,是钉在她的心上。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握在身前,指甲掐着手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钉子钉完了。林清石放下锤子,站在那里,低着头。
屋子里安静了。
陈远水被装进了一口杉木棺材里,棺材被钉上了四根铁钉,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木头合上了。他一个人躺在里面,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手放在身体两侧,象是在等什么人。
但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等的人都已经来过了。苏阿梅来过了,陈阿圆来过了,林清石来过了,家安、家宁、家兴来过过了。他们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都哭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把他送到山上,埋进土里。
送葬的队伍很短。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清石,他扛着那根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扁担上系着一块白布,白布在风里飘着,象一面小小的旗。他跟陈远水非亲非故,但他扛着这根扁担走在最前面,象是要把陈远水最后再送一程。
后面是棺材。四个人抬着,林清石的朋友和邻居,都是陈远水在永春这些年里认识的人。棺材很轻,四个人抬着毫不费力,但他们走得很慢,好象怕走快了会颠着里面的人。
棺材后面是苏阿梅。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走着,眼睛看着前面棺材。风吹着她的头发,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蒲公英的种子,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苏阿梅后面是陈阿圆。她牵着家安和家宁的手,家兴被林母抱在怀里。她没有哭。从棺材盖上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再哭过了。她的眼睛干干的,红红的,象是被风沙吹过的两块石头。
再后面是一些邻居和亲戚,不多,二十来个人。他们走在山路上,脚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上的桃花已经落了。
花瓣铺了一地,粉白色的,薄薄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送葬的队伍从花瓣上走过,花瓣被踩进泥里,被脚底带起来,黏在鞋底上,又落在地上。队伍走过去之后,地上留下一串一串沾着花瓣的脚印,弯弯曲曲的,象一条花蛇在山路上游过。
到了山坡上,林清石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
地是林家的地。林父说了,远水哥不是永春人,但他在永春住了这些年,他的根已经从泉州扎到永春了。就埋在这里吧。想他的话,出门就能看见。
坑已经挖好了。是林清石昨天一个人挖的,挖了一整天。坑不深,但很宽,棺材放进去刚刚好。他在坑底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撒了一把茶叶——是陈远水自己腌的茶叶,他从坛子里抓了一把,撒在稻草上。
棺材被放进了坑里。
又是一声沉闷的响,跟昨天棺材落进空屋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陈阿圆知道,棺材不会再被抬出来了。它将永远地留在这里,在这个山坡上,在桃花的下面,在稻草和茶叶的上面。
泥土开始落下去。
第一锹土是苏阿梅铲的。她拿起铁锹,铲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