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阿爸真的走了
有泡茶,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那条她消失的路。

    想起生家安那天,父亲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她生完孩子从产房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靠着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竹杆,竹杆倒在地上,他攥着的那一头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发黑。她看着他睡着了的样子,想起四岁那年,她坐在箩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现在这个背影不一样了,那个背影又宽又直,这个背影又瘦又弯。但它们是同一个背影。都是她阿爸的。

    想起家兴满月那天,父亲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坡,说“桃花开了”。他那天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怕惊动了什么。她那时候没有在意。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父亲在跟她告别。他看了桃花,看了龙眼树,看了院子里的鸡,看了灶间的烟囱,看了她。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在心里收好了,然后就走了。

    他把该看的都看了,该收的都收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她靠在灶台上,手里握着那把梳子,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只是想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座从缅甸到泉州的山路再走一遍。在黑暗中,她看见了父亲。他走在她前面,瘸着腿,拄着竹杆,竹杆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像钟声。她叫了一声“阿爸”,他没有回头。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他还是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往前走。

    他一直在往前走。

    天亮了。

    陈阿圆睁开眼睛,灶间的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然后走出灶间。

    院子里的石凳上,苏阿梅还坐在那里,还握着陈远水的手。她坐了一整夜,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泪已经在前几天夜里流干了,流到后来,眼睛干得象两口枯井,什么都流不出来了。

    “阿母。”陈阿圆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苏阿梅抬起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睑肿得象两只桃子,嘴唇干裂,脸上一层灰扑扑的、像尘土一样的东西。她看着女儿,象是没有认出来,看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

    “天亮了啊。”她说。

    “恩,天亮了。”

    “棺材的盖子,该盖了。”苏阿梅松开陈远水的手。那只手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石凳上,弹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陈阿圆没有叫林清石。她自己走进那间空屋子,把棺材的盖子搬了出来。棺材盖子是杉木的,不重,但她搬了一整天才搬过来——不是搬不动,是舍不得搬。她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从空屋子到院子,短短几十步路,她走了好几分钟。

    她把棺材盖子靠在石凳旁边,然后蹲下来,和陈远水面对面。

    他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衣裳太大了,领口敞开着,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他的头发被苏阿梅梳过了,整整齐齐地往后梳,发胶用一点,是林清石从镇上带回来的,透明的那种,抹在头发上能把头发固定住,硬邦邦的,象一顶头盔。他的脸被擦干净了,眉毛一根一根地描过,胡子刮过了,下巴光光的。

    他看起来不象一个要死的人。他看起来象一个要去参加很重要、很正式的场合、特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人。

    陈阿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扣好。

    “阿爸,”她说,“你的衣裳太大了,你应该早点说的,我可以帮你改小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改不了了。”

    她的声音很平,象在跟一个有耳朵、会回答的人说话。但陈远水不会回答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但她还是想跟他说话。有太多的的话在过去的十三年里没有说,在她更小的时候没有说,在缅甸的时候没有说,在泉州的那些年里没有说。

    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说。她以为父亲会活很久。她以为他那种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倒的人,应该会活很久。

    她错了。

    “阿爸,你还记不记得,在缅甸的时候,你每天晚上给我们讲故事?你讲的那些故事,我现在还记得。你说海上有一种鱼会飞,翅膀是蓝色的,张开来比你的手掌还大。你说山里面有一种树,一千年开一次花,花开的时候整个山都是香的,但花只开一天就谢了,谢了以后又要等一千年。你说人的眼睛为什么是圆的,因为要看得见四面八方,人的心为什么是红的,因为血是热的,血不会凉。”

    她停了一下。

    “阿爸,你没有骗我。海上的鱼真的会飞,我在泉州港看到过。山里面的那种树,我没有看到过,但我相信它存在。人的眼睛是圆的,人的心是红的,血不会凉。你走了一辈子的路,血也没有凉过。”

    她站起来,弯下腰,把手伸到陈远水的身体下面,托住他的肩膀。

    林清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伸出手,托住了陈远水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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