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个多月,肿才消了。但腿已经歪了,从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再也没有好过。
苏阿梅看着那条腿,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地摸着腿上的伤疤,从膝盖摸到脚踝,又从脚踝摸回膝盖。伤疤很多,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有的还是紫红色。每一个伤疤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她记得,有的她不记得,有的是他受了伤都没有告诉她。
她把他的腿放下来,给他穿上裤子,盖上被子。
然后她端着那盆水,走到院子外面,泼在了那棵龙眼树下。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苏阿梅知道它在下面,在树根够得到的地方。树根会把它吸上去,送到树干、树枝、树叶里,送到明年春天新长出来的花苞里。花开了,落在地上,又变成土,土又被树根吸上去。
她蹲在龙眼树下,看着那一小片被水洇湿的泥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了灶间。她不知道什么是轮回,什么是转世,什么是生命循环。她只知道,水泼在地里,树会喝到;树喝了,花会开;花开了,人会看到。人看到了,就会想起浇水的那个人的手。
她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洗过无数的衣裳、无数的碗、无数的尿布,揉过无数的面团、无数的茶叶、无数的金橘。这双手给陈远水洗了无数次的澡,擦了无数次的身,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在他已经走了之后。
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洗了洗,在围裙上擦干。
“阿圆,”她喊了一声,“棺材的盖子,什么时候盖?”
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听到这句话,象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跟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
“明天。”她说,“让阿爸再待一晚。”
苏阿梅没有说话。她走到石凳前,在陈远水旁边坐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凉透了,但她坐在他旁边,象是他还是活的一样。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硬邦邦的,骨头硌着她的手心。她握着那只手,看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龙眼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地摇晃,象一个人在招手。树下那摊泼过水的地方,泥土的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在夕阳的馀晖里泛着暗暗的光。
她握着陈远水的手,在那棵龙眼树下坐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陈阿圆没有睡。
她坐在灶间的灶台前,灶膛里没有生火,冷冰冰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那把断了齿的梳子,在灶台前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梳头。她只是握着那把梳子,拇指在梳子背面那朵刻花上一遍一遍地摩挲。刻花的纹路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摸不到,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朵花在她的拇指下面,象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在等她把它挖出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从箩筐里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宽,挑着两只箩筐走得很稳。即使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箩筐也只是轻轻地晃,不会把她颠出来。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不知道父亲走了多久,不知道父亲的肩膀上压了多少重量。她只知道那个背很宽,很稳,很安全,可以让她放心地坐在箩筐里,看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
想起七岁那年,陈家铺子开张。她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父亲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在教她算帐。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教她——吃了就是吃了,欠了就是欠了,走过的路不会白走,咽下去的苦不会白咽,它们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想起十二岁那年,土改工作队来陈家铺子。父亲蹲在灶间门口抽着烟,说“阿圆,以后有人问你阿爸在缅甸的事,你就说,你阿爸是种地的”。她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种地的比做生意的安全。后来她明白了。在那个时候,种地的不会被人问“你在缅甸到底做了什么”,不会被人怀疑“你是不是国民党的特务”,不会被人在半夜敲门。父亲用一把锄头,把自己从“华侨商人陈远水”变成“种地的陈远水”,把可能砸到家人头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到了自己身上。
想起十六岁那年,出嫁。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着她。她没有哭。但她知道父亲哭了。父亲没有让别人看见他的眼泪,但他口袋里的手帕是湿的。她后来从母亲嘴里知道,父亲在她走后,一个人坐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算帐,没有拨算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