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远水走了
欢桃花。在缅甸的时候,曼德勒没有桃花,她说想看看桃花。”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山坡上的桃花,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在半空中打着旋,慢慢地飘下来。

    陈远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桃花,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十六岁那年,从泉州的那个小山村走出去。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水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他走在路上,脚步很轻快,象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觉得自己能走到任何地方。

    他走到了缅甸。

    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他盘下了一间铺面。铺面不大,但他把它收拾得很干净,门板上刷了桐油,柜台擦得能照见人。他站在柜台后面,打打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地响。

    他娶了苏阿梅。

    苏阿梅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一朵花。他揭开她的盖头,看见她在笑。她的笑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脸颊上有一个酒窝。

    苏阿梅生了一个女儿,圆脸,大眼睛,头发又黑又密。他给她取名叫阿圆。阿圆四岁的时候,含着那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他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嘴,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日本人的飞机来了。江水被炸红了。他把阿圆放进箩筐里,挑着她和弟弟,走上了滇缅公路。

    路很长。

    路很难走。

    路走了三年。

    但他走到了。

    泉州的小山村,村口的大榕树,树须垂下来,像老爷爷的胡子。他放下扁担,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这就是咱的厝。”

    他在梦里笑了。

    没有人知道他笑了。他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象一个做了一场好梦的孩子。

    陈阿圆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他的脸很安详,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整个人是放松的,象是把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卸掉了,只剩下一个轻轻的、空空的身体,坐在石凳上,靠在春天的风里。

    “阿爸。”她喊了一声。

    他没有应。

    “阿爸。”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还是没有应。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在外面冻久了、烤烤火就能暖回来的凉,是那种从里面凉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她没有喊第三声。

    她蹲在父亲面前,看着他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他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小,象一颗被风吹干了的种子。

    她伸出手,把他嘴角那缕花白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灶间。苏阿梅正在灶台边切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阿圆的脸,手里的菜刀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阿圆?”她的声音在发抖。

    陈阿圆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哭。她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沾着菜汁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阿母,阿爸睡着了。”

    苏阿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塌了。象一座建了很久的房子,墙一点一点地裂开,梁一根一根地断掉,屋顶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来。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整个人塌了下去,顺着灶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住脸,手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林清石从外面冲进来,手里还抱着刚从作坊里搬出来的一坛腌茶叶。他看见苏阿梅坐在地上哭,看见陈阿圆站在那里发抖,看见家安和家宁站在灶间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看见家兴在里屋的床上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他放下坛子,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

    陈远水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小小的,象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桃花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林清石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起来。

    他就那么弯着腰,把头低到膝盖以下,象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走到石凳前,蹲下来,把父亲的手握在手心里。手已经凉透了,但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安静的凉,是一种什么都不会再打扰到他的凉。

    她握着他的手,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家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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