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远水走了
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象是还在想着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女儿手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从他的手背传过来,穿过皮肤,穿过血管,穿过骨头,一直传到他的心里。那个温度很暖,不是很热的那种暖,是温温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时的那种暖。

    他想,他在缅甸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温度。他在滇缅公路上的时候不知道这个温度。他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坐了很多年,也不知道这个温度。

    他是在永春知道的。

    在永春,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这个女儿握着他手睡着的早晨,他知道了这个温度。

    他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些。

    一九七〇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

    已经三月了,山上的野桃花还没有开,龙眼树还没有发芽,田里的水还结着薄冰。陈远水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白天咳,夜里咳,咳起来就不停,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苏阿梅给他煎了中药,他喝了,不管用。林清石从镇上买回来西药,他吃了,也不管用。

    他瘦得皮包骨了。以前的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象一口布袋套在一根竹杆上。他不再去菜地里捡石头了,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他要歇两次,拄着竹杆走几步,停下来喘一会儿,再走几步,再喘一会儿。石凳好象比昨天又远了一些。

    但他每天还是要出来坐一坐。坐在石凳上,看院子里的龙眼树,看树上的麻雀,看地上跑来跑去的鸡,看家安追着鸡满院子跑,看家宁蹲在地上用石子摆房子,看家兴趴在灶间门口学猫叫。

    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不是不亮了,是那种光变了,变得很淡、很轻、很薄,象一层秋天的霜,太阳出来就化了。

    家安有时候会跑过来跟他说话。

    “阿公,你今天好点了吗?”

    “好点了。”

    “你骗人,你昨天也说好点了,但还是咳。”

    陈远水被他说得无语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家安的头。家安的头发又硬又黑,像刷子一样扎手。他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阿公,你会死吗?”家安忽然问。

    正在院子里喂鸡的林母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远水已经开口了。

    “会。”他说。

    家安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阿公会这么直接地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颗准备喂鸡的玉米粒,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死。”陈远水说,声音很平,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公会死,你阿母会死,你也会死。”

    家安攥着玉米粒,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一句话:“那我不要你死。”

    陈远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会死,”家安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我会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

    家安想了想,把手里的玉米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把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到面前,做了一个用拳头打人的姿势。“谁要让你死,我就打他。”

    陈远水看着家安攥着拳头、鼓着脸颊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大了一点,能看出来是一个笑。虽然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嘴角往上翘了,眼角的皱纹加深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霜好象化了一点。

    “好,”他说,“阿公等你保护。”

    家安放下拳头,满意了,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金枣——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里的,已经捂得黏糊糊的了——塞进陈远水手里。“阿公,吃金枣,吃了就不死了。”

    陈远水看着手心里那颗黏糊糊的、被捂得变了形的金枣,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嚼。金枣在他的嘴里慢慢地化开,甜的,酸的,黏的,糊在舌头上,粘在牙床上。他已经没有什么牙齿了,只剩下几颗松动的、发黄的、摇摇欲坠的牙,他用牙床磨着那颗金枣,磨了很久才咽下去。

    “甜不甜?”家安问。

    陈远水点了点头。“甜。”

    四月初,桃花终于开了。

    山上的野桃花开得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山坡上显得格外醒目。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粉色,看了好一会儿。

    “阿圆。”他喊了一声。

    陈阿圆从作坊里探出头来。“阿爸?”

    “桃花开了。”

    陈阿圆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的桃花确实开了,不多,但开了。

    “恩,开了。”

    “你阿母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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