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看着阿公闭着眼睛、嘴角翘着的样子,小声地问了一句:“阿母,阿公睡着了吗?”
陈阿圆没有回答。
家安等了一会儿,又问道:“阿公什么时候醒?”
陈阿圆还是没有回答。她把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贴着,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岁那年,父亲把她放进箩筐里,说“你乖,看着弟弟的梦”,她真的趴在箩筐边上,盯着弟弟的梦,盯了一整夜。想起七岁那年,她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父亲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说“你比你阿爸强”,然后把陈家铺子交给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出嫁了,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着她。想起那根扁担,那把梳子,那碗面线,那枚从缅甸带回来的、磨得发亮的铜钱。
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家兴说的。家兴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她现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是:没事。
一辈子,就这两个字。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从青丝到白发,从健步如飞到拄着竹杆步履蹒跚。他这一辈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这两个字。
没事。
她把父亲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流。像春天的雪水从山上流下来,无声无息的,沿着山沟,沿着石缝,沿着一切可以流下去的地方,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流。
她流了很久。
流到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她松开父亲的手,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蘸了温水,回到石凳前。她蹲下来,轻轻地、仔细地擦着父亲的脸。从他的额头开始,擦过眉毛,擦过眼睛,擦过鼻子,擦过嘴巴,擦过下巴,擦过脖子。她擦得很慢,很轻,象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她擦完了,把毛巾放在一边,伸出手,把父亲嘴角那缕花白的头发又拨了拨,拨到耳后,别好。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走进灶间门口,停了一下。
“清石。”她喊了一声。
林清石直起腰,看着她。
“去镇上,给阿爸买一副棺材。”她说完这句话,走进了灶间。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