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远水走了
色变成了暗灰色,然后变成了黑色。灶间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苏阿梅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陈阿圆紧握的手上。

    “能治吗?”陈阿圆问。

    苏阿梅摇了摇头。

    “不能治?还是没钱治?”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搓得很快,象是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陈阿圆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拇指在黑暗中飞快地搓动,搓了不知道多少下,忽然停了。

    “你阿爸说,不治了。”苏阿梅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象一块石头,“他说,这辈子够了,不想再花钱了。花钱也治不好,还不如把钱留给你们。”

    陈阿圆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象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突然弹直了。她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拉开灶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龙眼树的枯枝吱吱作响。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象一个人在无声地咳嗽。

    林清石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就那么站在她身后,象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过了很久,陈阿圆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林清石。

    “清石,”她说,“我阿爸要死了。”

    林清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冷得象一块冰。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手上的温度暖着。

    “我去找医生,”他说,“永春不行去泉州,泉州不行去福州,福州不行去上海。”

    陈阿圆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被照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灯的光,是他在陈家铺子第一次看见她时的光,是他在永春供销社被裁员后蹲在灶间里跟她说“我想自己做生意”时的光,是他在三轮车坏了半夜才回来、蹲在灶台上吃饭时眼睛里还亮着的光。

    “不用了,”陈阿圆说,“阿爸说不治了。”

    “那是阿爸说的。你呢?你怎么说?”

    陈阿圆看着林清石,看着他亮着的眼睛,看着他被月光照白的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她想说“我也不想治了”,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不想让阿爸死。

    她想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想说她在缅甸的时候才四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阿爸的扁担一上一下地晃着,像摇篮。她想说她七岁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阿爸教她算帐,说她漏了自己吃掉的那颗金枣。她想说她十二岁的时候阿爸让她撒谎说自己是种地的,把陈家铺子交给她,自己去菜地里捡石头。她想说她十六岁出嫁的时候阿爸没有送她,但她知道阿爸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着她。她想说阿爸把那根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挂在林家铺子的墙上,说“这根扁担给你了”。她想说阿爸替她保管了那把梳子十三年,在她已经忘了的时候,从藤箱里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里。

    她想说很多话。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林清石的手,看着月亮从龙眼树的树梢上慢慢地滑过去,滑到屋顶的后面,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陈阿圆没有回屋睡。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陈远水的床边,守着。陈远水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喉咙里有痰,呼噜呼噜的,象水壶烧开了水在冒泡。他睡觉的姿势跟他这个人一样固执,直挺挺地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象一具被摆放整齐的遗体。

    陈阿圆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在月光下象一张旧照片,发黄的,边角卷曲的,上面的人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谁——是一个十六岁从泉州走出去的少年,是一个在缅甸广东大街上打打算盘的中年人,是一个瘸着腿从缅甸走回泉州的父亲,是一个在永春田埂上捡石头的老人。

    是同一个人。

    是她的阿爸。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心,皮肤象一层薄纸,青色的血管在纸下面蜿蜒着,象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她握着他的手,握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陈远水醒来的时候,看见女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着,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女儿睡着的脸。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在额前。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的眉头皱着,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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