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〇年春节,陈远水和苏阿梅从泉州回来了。
他们回来那天是大年二十八,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坐的是从泉州到永春的第一班车。车到永春镇上的时候还不到中午,林清石骑着三轮车去接他们。陈阿圆本来要一起去,但家兴那天早上发高烧,烧得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她走不开。
陈远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林清石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不是一般的瘦,是那种病态的、让人心里发慌的瘦。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地挂在喉结上,象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的手拄着竹杆,竹杆在他的体重下微微弯曲,他的身体向前倾着,象是随时要倒下去。
苏阿梅扶着他,从车上一步一步地挪下来。她自己也瘦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看见林清石勉强笑了笑。
“阿爸怎么了?”林清石接过陈远水的包袱,一只骼膊架住他。
“老毛病,又犯了。”苏阿梅的声音很平淡,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肺上的问题,咳了两个月了,不怎么吃东西。”
林清石把陈远水扶上三轮车的车斗,铺了一件旧棉袄让他靠着,苏阿梅坐在他旁边。三轮车在雪地里慢吞吞地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陈远水靠在车斗里,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象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很多年的石象。
到家的时候,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抱着家兴。家兴的烧退了一些,但还在烧,小脸还是红的,眼睛无精打采地半闭着,下巴搁在陈阿圆的肩膀上,象一只生病的小猫。
陈阿圆看见父亲从三轮车上下来的样子,手里的家兴差点没抱住。
她见过父亲瘸,见过父亲咳嗽,见过父亲手抖,但她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瘦成这样,佝偻成这样,象一个被折叠过的纸人,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皱巴巴的,怎么都展不平。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远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以前那种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的、像河面上的阳光一样闪闪铄烁的光,不见了。他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的窗玻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家兴怎么了?”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发烧了,快好了。”
陈远水点了点头,拄着竹杆慢慢地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象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石凳前面,停下来,慢慢地弯下腰,用手摸了摸石凳上的积雪,雪化了,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坐下了。
家兴从陈阿圆肩膀上抬起头来,看见了陈远水。他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认出了他,伸出了两只手。
陈远水伸出手,把家兴接了过去。家兴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脸贴着他的胸口。陈远水用一只手拢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象在拍一只需要被哄睡的猫。
“阿公,你瘦了。”家兴说。
陈远水没有说话,继续拍着。
“阿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陈远水低下头,看着家兴的脸。家兴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干干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看着这张小小的、生病的、需要被人照顾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家兴没有听见,陈阿圆没有听见,苏阿梅没有听见,天和地都没有听见。
但他说了。
那天晚上,陈阿圆把苏阿梅拉到灶间,关上门。
“阿母,阿爸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苏阿梅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橘红色的馀烬在灰白色的灰烬里一明一暗地闪着,象一个人在眨眼。
“阿母。”陈阿圆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苏阿梅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蹲在面前的女儿,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阿爸,在泉州的时候,去医院看过了。”
“怎么说?”
苏阿梅的嘴唇在抖。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想把那抖压下去,但压不住。她的嘴唇象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不停地抖着,抖得她说不出来话。
“阿母,你说话啊。”陈阿圆的声音也抖了。
“医生说,”苏阿梅终于说出了那几个字,声音轻得象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肺上长了东西。不是好东西。”
灶间里安静了。灶膛里的最后一点馀烬灭了,灰烬从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