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圆把家兴的脚从自己腰上拿开,在黑暗中把梳子举到眼前。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手里。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梳子背面那朵花,从花瓣摸到花茎,从花茎摸到花蕊,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的梳子。是那个推独轮车的货郎用一碗凉茶换来的梳子。是她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用了好几年、齿断了也没有扔的梳子。是她出嫁时忘了带走的梳子。是她阿爸替她保管了十三年的梳子。
她把梳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陈远水和苏阿梅走后的第三天,永春下了一场大雪。
永春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这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大多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雪却不多见,偶尔飘几片意思意思就停了。这一次不一样,雪从早上开始下,细细密密的,象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到了中午,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白,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快要断了。
家安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嘴巴张着,雪花落进他嘴里,他嚼了嚼,说“没味道”。家宁蹲在地上用手捧雪,捧了一捧,捏成团,朝家安扔过去,没扔中,砸在了灶间的门上。家兴被林母抱在怀里,伸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里立刻就化了,他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又看了看天空,又伸出手去接。
“阿母,雪为什么是白的?”家安问。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灌酱油,头都没抬。“不知道。”
“阿母,雪能不能吃?”
“能,但不能多吃。”
“为什么?”
“吃多了拉肚子。”
家安不问了,抓了一团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抓了一团,又咽下去了。他在院子里吃了小半个时辰的雪,吃到嘴唇发紫,牙齿打颤,还在吃。家宁看哥哥吃,也跟着吃,两个人在院子里吃得满头满脸都是雪水,衣裳湿了半截。
林母从灶间出来看见,气得直跺脚。“你们两个!进来!换衣裳!”她把家安和家宁拎进灶间,给他们脱了湿衣裳,用干毛巾擦身子,换上干净的棉袄。家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苏阿梅去年给他做的,今年穿着已经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家宁穿着一件花棉袄,是陈阿圆用之前那匹蓝底白花的布做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花色还是好看的。
“阿母,阿公阿嬷什么时候回来?”家宁换好衣裳,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灶膛口烤火。
“过年。”
“过年是哪天?”
“快了。”
“快了是哪天?”
陈阿圆被她问得烦了,从坛子里摸出一颗金枣塞进她嘴里。家宁含住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不问了。
雪下到傍晚才停。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龙眼树的一根枝条被压断了,咔嚓一声,树枝带着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林清石从外面回来,三轮车上装满了从各村收来的山货,车斗上盖着一层雨布,雨布上积了厚厚的雪。他把车推进院子,车轱辘在雪地里陷进去半寸,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推进来。
“冷死了。”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搓着手走进灶间。陈阿圆递给他一碗热姜汤,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碗底朝天地在嘴边控了控,一滴不剩。
“路上好走吗?”陈阿圆问。
“不好走。上坡的地方轮子打滑,推了好几次才上去。”林清石把碗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烤火。他的手上全是冻疮,肿得象胡萝卜,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流着清水。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火光照着他红肿的手,手指弯不拢,握不成拳。
陈阿圆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冻疮更多,一片一片的,紫红色的,有的已经开始溃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猪油蜂蜜膏的小陶罐,挖了一大坨,涂在他的手背上和掌心上,厚厚地抹了一层,然后用自己的手包着他的手,慢慢地揉。
猪油蜂蜜膏是温热的,是她刚才放在灶台边暖着的。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地揉,揉到他手上的膏体完全化开了才停下来。
“明天别出去了。”她说。
“不行,明天有几家的货要收,说好了的。”
“让陈火旺去收。”
“陈火旺腿疼,走不动了。”
“那就让货晚几天送。”
“人家等着要。”林清石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把手伸到灶膛口又烤了烤,“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陈阿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