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着家安的手,走在那条去镇上的路上。路是土路,下雨天泥泞难走,晴天灰尘满天。路上遇到好几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有走路的,有骑自行车的,有挑着担子的。家安看见他的同学阿明坐在他阿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阿母,你为什么不骑自行车?”
“家里没有自行车。”
“你买一辆。”
“没钱。”
“你跟阿爸说,阿爸有钱。”
“阿爸的钱要进货。”
家安不说话了,低着头走了几步,又抬起头来。“那等我长大了,我买一辆自行车,载你来镇上。”
陈阿圆看着他,没有说话。家安的脸被秋天的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鼻尖上沾了一点灰。他的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她蹲下来帮他重新调好,然后站起来,继续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到了学校,校门口挤满了人。有家长,有学生,有老师,有卖零食的小贩。家安被这个热闹的场面惊呆了,站在校门口不敢进去,两只手紧紧地攥着陈阿圆的衣角。
“进去吧。”陈阿圆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掰开,“你在一年二班,进去往左拐,第二间教室就是。”
“阿母,你陪我进去。”
“不行,家长不能进去。”
家安的眼框红了,嘴巴瘪了瘪,快哭了。陈阿圆看着他红红的眼框,心里一软,差点就说出“那阿母陪你进去”了。但她忍住了。
“家安,你四岁就会追鸡了,六岁了还怕进学校?”
家安的泪水在眼框里转了几转,没有掉下来。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了校门。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阿圆一眼。陈阿圆站在校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陈阿圆站在校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程楼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旁边一个同样送孩子上学的女人看了她一眼,说:“你孩子是一年级的吧?第一次送都会舍不得,过几天就好了。”
陈阿圆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收割后的稻草香。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像剃过的头发。远处有人在烧稻草,白烟在田野上缓缓地升起来,象一条条白色的蛇在绿色的田野上游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
她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没有人。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这个世界安静得象一幅画。她就是画里的一个人,小小的一点,站在一条细细的在线,象一颗被谁不小心画上去的墨点。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家。走进院子,家宁正蹲在灶间门口剥大蒜,大蒜皮扔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陈远水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家兴,家兴已经六个月了,会坐了,坐得不稳,身子前倾后仰的,象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
“阿母!”家宁抬起头,“哥哥呢?”
“哥哥上学了。”
“我也要上学!”
“你明年。”
“为什么哥哥今年我明年?”
“因为你比哥哥小。”
“我明年就比哥哥大了吗?”
陈阿圆被问住了,蹲下来看着家宁。家宁的嘴角沾着大蒜的汁液,辣得她不停地吸溜嘴,但她还在剥。她的手指头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指甲剪得很短,是苏阿梅昨天帮她剪的。
“你明年不会比哥哥大,但你后年比今年大。”陈阿圆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绕口的话。
家宁想了想,没想明白,不问了,低下头继续剥大蒜。
陈阿圆走进灶间,把书包放下,系上围裙,开始做午饭。灶台的火还没生,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干稻草,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舔着锅底,很快烧旺了。她站起来,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去案板上切菜。
菜是院子里的青菜,林母早上摘的,还带着露水。她把青菜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切得很快,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很均匀。
切着切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阿爸的生日。陈远水今年五十九了,明年就六十了。她以前从来不记得父亲的生日,不是不想记,是陈远水自己从来不说过生日的事。在缅甸的时候不过,回泉州的时候也不过,到永春了还是不过。苏阿梅说他年轻时候在缅甸过过一次生日,那天正好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炸了广东大街,把他的铺子炸塌了一半。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生日的事。
但陈阿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