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他说,“陈家铺子是陈家铺子,林家铺子是林家铺子。都好看。”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伸手柄货架上一个歪了的坛子扶正,转过身,走进了作坊。
林清石站在铺子里,看着她走进作坊的背影。她的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窄了,腰细了,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弯着,象是背上背着什么东西。他看着她消失在作坊的门帘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新房子的地面是夯土的,他用石夯把土夯实了,又铺了一层碎砖,用锤子一块一块地敲平。碎砖是跟村里的瓦匠要的边角料,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红的灰的混在一起,铺在地上象一张花花绿绿的拼图。他扫得很仔细,从墙角扫到门口,从门口扫到墙角,扫了三遍,确认没有一粒灰尘了才放下扫帚。
他站在铺子里,环顾了一圈,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根扁担。
那根从缅甸一路挑回来的扁担,断过三次,绑过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那根扁担一直挂在陈家铺子的墙上,陈家铺子不开了之后,陈远水把它带到了永春,放在他们住的那间屋子的门背后。
林清石走进那间屋子,从门背后把那根扁担拿了出来。扁担很轻,轻得不象一根能挑起两个孩子的扁担。他握在手里,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热的,不是凉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象是从木头里面散发出来的、温温的、暖暖的。
他把扁担挂在了林家铺子的墙上。
挂好了,退后几步,看了看。
扁担挂在白墙上,象一条黑色的蛇贴在墙壁上,又象一道被时间凝固了的闪电。
陈远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竹杆走到了铺子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根扁担,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竹杆在地上敲出细碎的、急促的声音,笃笃笃笃,象一只啄木鸟在啄树干。
林清石转过身,看见了他。
“阿爸。”他喊了一声。
陈远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钉在那根扁担上。那根扁担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象一个在墙上睡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叫醒了。它醒了,但它没有动,它就那么挂在那里,看着这个它从未见过的、崭新的、属于自己的墙。
陈远水拄着竹杆,慢慢地走进铺子,走到那根扁担下面,抬起头看着它。他看了它很久,久到林清石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久到家安跑进来喊了一声“阿公吃饭了”他都没有听见。
他终于伸出了手。
那只手颤斗着,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手指张开,象一棵老树的枯枝。那只手曾经挑起过两个孩子,走过三千里的路。那只手曾经在缅甸的广东大街上打过算盘,在泉州的菜地里拔过草,在永春的田埂上捡过石头。
那只手摸到了那根扁担。
手指合拢了。
他握住了它。
不是握住了扁担,是握住了那段路。那段从缅甸到泉州的路,那段走了三年的路,那段用血、用汗、用一条瘸了的腿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路。
他握着那根扁担,站了很久,久到林清石以为他站在那里睡着了。然后他松开了手,扁担在墙上微微晃动了一下,象一个被人摇了一下的摇篮。
陈远水转过身,拄着竹杆,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铺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清石。”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头。
“阿爸。”
“这根扁担,给你了。”
他走出去了。竹杆点在夯土地面上,发出空洞的、沉闷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钟声。
一九六六年秋天,家安上学了。
学校在镇上,从村里走路要四十分钟。陈阿圆提前一个月就给他准备好了书包,不是军绿色的,是蓝色的,用林清石从泉州买回来的蓝布做的,没有红五星,但林母在书包的正面绣了一朵花,跟陈远水口袋上那朵梅花一样的。
家安背着那个书包,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镜子还是那块巴掌大的碎玻璃,镶在木框里。他歪着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背着书包的自己,转了个身,又转了个身,书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花朵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阿母,人家都有红五星,我没有。”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陈阿圆蹲下来,帮他把书包的带子调短了一些,“你阿公口袋上也没有红五星,有一朵花,你觉得你阿公好不好?”
家安想了想。陈远水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的样子浮现在他脑海里——低着头,手在抖,花生壳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响。他想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阿公好。”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