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圆记了。
今天是九月初八。
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灶间。陈远水还坐在石凳上,家兴已经从他怀里滑下去了,蹲在地上捡蚂蚁。蚂蚁在石凳子腿旁边排成一队在搬一粒米,家兴用手指头挡住它们的路,蚂蚁们绕道走,他又挡住,蚂蚁们又绕道。他乐此不疲地玩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陈远水看着他玩蚂蚁,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爸。”陈阿圆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陈远水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陈远水想了想,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九月初八。”
陈远水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你的生日。”陈阿圆说。
陈远水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儿蹲在面前的样子,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被灶膛里的火烤出来的红,有被茶叶汁液染出来的黄,有被风吹出来的皴裂,有被岁月刻出来的细纹。她不再是那个在陈家铺子柜台后面踮着脚尖摆金枣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是一个母亲了,三个孩子的母亲。
“我不过生日。”陈远水说。
“我知道。”陈阿圆站起来,“但我想给你煮一碗面。”
她转身走进灶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面线。面线是她自己做的,用永春的面粉,加盐加水揉成面团,再拉成细丝,晾在竹杆上晒干。她做面线的手艺是跟林母学的,林母做面线做了几十年,做得又细又匀,煮出来一根是一根,不会糊。
她把水烧开了,把面线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线在沸水里翻滚着,由硬变软,由直变弯,象一条条白色的蛇在水中游动。她打了一个荷包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蛋黄,变成一朵白色的云。她又在碗底放了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几滴香油,把煮好的面线和荷包蛋捞进碗里,撒上葱花。
她端着那碗面线走出灶间,走到陈远水面前,蹲下来,把碗递给他。
“阿爸,吃面。”
陈远水看着那碗面。面线白白的,葱花绿绿的,荷包蛋黄黄的,猪油在热汤里化开了,油花在汤面上漂着,亮晶晶的。他看着这碗面,看了很久,久到家兴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蚂蚁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碗。
手在抖。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手指上,烫得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用另一只手稳住碗,把碗端到嘴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他烫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然后他用筷子挑起一根面线,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长,一根面线他吸了好几口才吸完,面线的尾巴在嘴边甩了一下,汤汁溅在他的下巴上。
他吸完了那根面线,嚼了嚼,咽下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阿圆。
“好吃。”他说。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着父亲吃面的样子,看着他颤斗的手、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线,吃得那么慢,那么仔细,象是在数每根面线有多少根,又象是在品每根面线里的味道——盐的味道,酱油的味道,猪油的味道,葱花的味道,还有女儿手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含着那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阿爸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嘴,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现在她在想,那颗糖是什么味道的?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阿爸蹲下来擦她嘴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那道光是她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不断地查找、不断地遇见、不断地失去又重新找到的东西。
那道光照在她的脸上,也照在她的心里,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那道光的温度没有变过。它一直在那里,在父亲的眼里,在她的心里,在被她用面线喂大的孩子的眼里,在那些孩子将来用面线喂大的孩子的眼里。
光不会灭。
路不会断。
她把那碗空碗从父亲手中接过来。碗还是温的,碗底剩了一点面汤,她端起来喝掉了。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咸咸的,淡淡的,有一点点甜。
她站起来,拿着空碗走进灶间,把碗放进水盆里,倒了一瓢水泡着。然后她系好围裙,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继续切那把没有切完的青菜。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咚咚咚的,节奏还是那么均匀,象是从没有被打断过。
院子里,陈远水坐在石凳上。家兴又爬回了他腿上,在他怀里扭来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