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他们谁都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隔着一张灶台,彼此的呼吸声清淅可闻。过了很久,林清石站起来,绕过灶台,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长发,从头顶一直滑到发尾,粗糙的指腹在她的头皮上留下微微的刺痛感,但那种刺痛是舒服的,象雨后山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陈阿圆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灶间的黑暗里,只有月光,只有呼吸,只有一双粗糙的手在一头黑色的长发间缓慢地穿行。

    一九六五年,家安六岁了,家宁四岁。

    六岁的家安已经能帮家里干活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掀陈远水的被子,而是去鸡窝收鸡蛋。鸡窝在院子角落里,用竹条编的,上面盖着稻草。他蹲在鸡窝前面,把骼膊伸进去,母鸡被他吓得咯咯叫,他不管,手在鸡窝里摸来摸去,摸到温热的鸡蛋就攥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一天能收三四个。他把鸡蛋放进陶罐里,陶罐里的鸡蛋已经攒了大半罐了,是他这个月攒的。陈阿圆说,这罐鸡蛋卖了钱给他买新书包。他还没上学,但他知道“书包”是什么——隔壁的阿明背着书包去上学,书包是军绿色的,上面绣着一颗五角星,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那个书包更好看的东西了。

    “阿母,这罐鸡蛋够不够买书包?”他每天都要问一遍。

    “不够,再攒攒。”

    他又去摸鸡蛋。鸡窝里的母鸡被他摸得下了蛋就想跑,躲在院子角落里瑟瑟发抖。林母看见了,心疼那几只母鸡,跟陈阿圆说:“你跟家安说说,别天天去摸鸡了,鸡都被他摸怕了,不下蛋了。”

    陈阿圆跟家安说了,家安不听。第二天还是去摸,母鸡们看见他就跑,他追着鸡满院子跑,追上了就蹲下来摸摸鸡的肚子,看看有没有蛋。鸡被他摸得毛都掉了好几根,林母心疼得直叹气。

    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着家安追鸡,嘴角动了动。苏阿梅在旁边洗衣服,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

    “你笑了?”她问。

    陈远水没回答。

    苏阿梅看了他几秒钟,低下头继续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在石板上,捶得衣服里的脏水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一九六五年夏天,陈阿圆又怀孕了。

    这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怀家安的时候她吐得厉害,怀家宁的时候好一些,这一次不吐也不难受,就是困,整天想睡觉。坐在灶台前烧着火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灶膛里。林清石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灶台前睡着了,头发被灶膛里冒出来的热气熏得卷了起来,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把她抱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

    陈阿圆被他抱起来的时候醒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没事”,又闭上了眼睛。林清石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她的脸比以前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但她的眉头没有皱,睡着了之后整个人是放松的,象是把白天所有的力气都卸掉了,只剩下一个软软的、轻轻的身子陷在被褥里。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肩膀,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苏阿梅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把碗递给林清石。“等她醒了给她喝。她太累了。”

    林清石接过碗,放在灶台上,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墙角的扁担,挑起了水桶。

    他要去挑水。家里的水缸见底了。

    以前挑水是陈远水的活,陈远水腿瘸了之后是林父的活,林父骼膊摔断之后是林清石的活。他挑起水桶,走到村口的井边,把桶放下去,听着水桶砸到水面的声音,“扑通”一声,然后用力把桶提上来。井水很凉,夏天的时候井壁长满了青笞,滑溜溜的,他一只手抓着井绳,另一只手护着桶,一桶一桶地打上来,打满了两个桶,挑起来往回走。

    扁担压在他肩膀上,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茧,摸上去跟牛皮的差不多硬。他在村里的小路上走着,扁担一上一下地晃着,水桶里的水也跟着晃,有时候晃得太厉害会洒出来一些,洒在他的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他把水倒进水缸里。水缸很大,能装十几担水。他倒完了又回去挑,来来回回挑了七八趟,水缸才满了。他把扁担放回墙角,用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站在水缸前面喘了几口气。

    陈远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在那里,手里拄着竹杆,看着他。

    “阿爸。”林清石喊了一声。

    陈远水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清石,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象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象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不是够结实、够耐用、够稳当。然后他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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