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石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不敢动,后背上的汗被那条粗糙的汗巾一点一点地吸走,他能感觉到陈远水手掌的温度通过汗巾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种陈远水身上特有的气味——烟味、泥土味、腌茶叶味,还有一点点老了的味道。
陈远水擦完了,把汗巾搭回林清石的肩膀上,拄着竹杆,慢慢地转身走了。
他走到灶间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石。”他喊了一声。
“阿爸。”
“你是个好孩子。”
他拄着竹杆,走进了灶间。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林清石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水瓢,水瓢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地。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把水瓢放回水缸里,把水缸的盖子盖好,走到灶间门口,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家安掉的金枣,放在窗台上,然后走进了屋里。
陈阿圆还在睡。她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了,一条腿露在外面。她的腿瘦了,脚踝细得象一根竹杆,脚指甲长了,灰灰的,很久没有剪了。
林清石坐在床沿上,把她的腿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捧起她的脚,开始帮她剪脚指甲。
她的脚很小,跟他的一只手差不多大。脚底有厚厚的茧子,是这些年站着干活站出来的。脚趾头因为长年穿不合脚的鞋有点变形,大脚趾往外翻,小脚趾往里勾。他看着这双脚,看了很久。
这双脚从泉州走到永春。
这双脚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站了六年。
这双脚在林家的灶台前站了将近十年。
这双脚的主人,是他的妻子。
他低下头,把她的脚指甲一个一个地剪好,用指甲刀的锉面把锋利的边缘磨平,然后把剪刀放回抽屉里,把被子给她盖好,在她旁边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龙眼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听着远处山上野鸟的叫声,听着这个世界所有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很远、很轻。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醒,但在睡梦中,她的手指微微地收拢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指。
一九六五年农历九月,陈阿圆生下了第三个孩子。
是个男孩。
接生婆还是那个姓黄的老太太。她已经七十多岁了,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但手还是稳的。她来的时候,陈阿圆已经在疼了,但她一声不吭,躺在床上,两只手抓着床单,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这个姑娘,生了三个了还是这么硬气。”黄老太太一边忙一边念叨。
林清石这次没有蹲在院子里。他站在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声音,听着接生婆的指挥声,听着陈阿圆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喘息声,听着那一声响亮的、划破整个院子宁静的啼哭。
他推开了门。
黄老太太抱着婴儿,正在擦洗。她抬起头看见林清石站在门口,笑了。“又是一个查埔囝!你们林家,男丁旺啊!”
林清石走过去,从黄老太太手里接过那个婴儿。婴儿小小的,比家安和家宁出生的时候都小,皮肤皱巴巴的,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巴一动一动的,象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阿圆,”林清石蹲在床边,把婴儿递到她面前,“你看,他又是一个查埔囝。”
陈阿圆睁开眼睛,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她的嘴唇干裂了,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灯的光,是她在缅甸的箩筐里看过的光,是在滇缅公路上父亲回过头来对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的光,是家安第一次叫她“阿母”的时候从她心里涌出来的光。
“叫什么名字?”林清石问。
陈阿圆想了想,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龙眼树在秋天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她看着那些树叶翻来复去的样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家兴。兴盛的兴。”
林清石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家安,家宁,家兴。平安、安宁、兴盛。他把这三个名字符串在一起,象一串糖葫芦,又甜又酸,咽下去之后嘴巴里是甜的。
“好,”他说,“就叫家兴。”
他把家兴放在陈阿圆身边,陈阿圆侧过身,把婴儿拢进怀里。家兴的小嘴碰到了什么,立刻开始吸吮,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呢喃声。陈阿圆低下头,看着这个在她怀里吃奶的小东西,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还不太象一张脸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