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多少钱一斤?”

    “八分。”

    “别家卖七分。”

    “别家的芦柑不是永春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永春的?”

    林清石不会说这种话。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想说“你看这个皮,你看这个肉”,但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旁边卖布的大姐看不下去了,替他吆喝了几句:“永春芦柑啊!甜得很啊!不甜不要钱啊!”

    路过了几个人,停下来看了看,买了几斤。又过了几个人,又买了几斤。一筐芦柑卖了大半,还剩下几颗小的,林清石自己吃了。

    他坐在中山路的路沿石上,啃着一颗芦柑,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灰扑扑的裤腿上。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穿着鲜艳衣裳的女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的男人、被大人牵着手走的小孩,看着这个比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永春大得多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酸甜苦辣的味道,就象他手里这颗芦柑一样。皮剥开之前不知道里面是酸是甜,剥开了才知道,这一颗是甜的,下一颗可能酸的,再下一颗可能又是甜的。你不知道你会吃到哪一颗,你只能一颗一颗地剥,一颗一颗地尝。

    他把最后几颗小的也卖了,不是按斤卖的,是按颗卖的。一分钱一颗,三颗两分钱。一个老太太买了三颗,回去给她孙子吃。林清石从她手里接过两分钱,铜板还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暖暖的。

    那一天,总共卖了四块二毛钱。

    刨去收芦柑的成本和来回的路费,净赚一块一。

    林清石把那一块一毛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骑上三轮车往回走。出了城天就黑了,他在黑暗中骑着车,没有灯,凭感觉走。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盏从农舍窗户漏出来的灯,远远的,小小的,象一只萤火虫。他就朝着那些光的方向走,走了一段光没了,又朝着下一盏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院子门虚掩着,灶间还亮着灯。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轻手轻脚地放好,走进灶间。陈阿圆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那本《日用杂字》,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灶膛里的火已经不旺了,只剩下几根没烧完的木柴在暗红色的灰烬里发出微弱的光。

    他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阿圆猛地醒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吃饭了吗?”

    “不饿。”

    “锅里给你留了饭,我去热。”她站起来,跟跄了一下,腿麻了又坐回了凳子上。她揉了揉腿,等麻劲过去了,才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揭开,从里面端出一碗饭。饭还是温的,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和两片青菜。

    林清石接过碗,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就着灶膛里最后一点馀火的光,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象是每一粒米都要嚼出味道来。

    陈阿圆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他额头上被太阳晒脱皮的痕迹,暗的那一半藏着他的疲惫和他的眼睛里的那道光。

    “今天卖了多少?”她问。

    “四块二。净赚一块一。”林清石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说。

    陈阿圆愣了一下。四块二,净赚一块一。她算了一下,这个数不对。按她给他定的价格和成本,这一趟应该能赚一块五六。她看着林清石埋头吃饭的样子,没有追问。她知道那几毛钱去哪了——大概在路上买了什么东西,或者给了哪个乞讨的老人,或者掉了,或者被人偷了。不管怎样,她不问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是那把从缅甸带回来的梳子,那把断了两根齿的木头梳子。断的齿还在,被她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梳头的时候偶尔会掉下来,她就再粘上。她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到腰际,她嫁过来之后几乎没有剪过,每天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别住。现在把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象一匹黑色的布从头顶垂到腰间。

    林清石吃完饭,把碗放在灶台上,看着她梳头。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入了神。

    “看什么?”陈阿圆停下梳头的动作,梳子举在半空中。

    “看你。”林清石说。

    陈阿圆没有象以前那样把头发盘回去,她继续梳着,一下一下,从头顶梳到发尾,梳得很慢,很仔细。灶膛里的最后一根木柴烧完了,火灭了,灶间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一轮从窗户照进来的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淡淡地印在地上。

    “清石。”她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恩。”

    “早点睡,明天还要送货。”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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