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家铺子开张了
睛。

    一九六三年春天,家安四岁了,家宁两岁了。

    家安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发音还是不太准,“阿公”说成“阿东”,“阿嬷”说成“阿麻”。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陈远水的房间去掀他的被子。

    “阿东!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陈远水被他吵醒,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圆脸的孩子。四岁的家安比三岁的时候又长高了一截,头发又黑又硬,象一把黑色的刷子立在头顶上。他的门牙还是只长了两颗,中间那条缝还在,笑起来象个缺了门牙的老头。

    “阿东,今天去菜地吗?我跟你去!”

    陈远水慢慢地坐起来,穿上棉袄,拄着竹杆站起来,牵着家安的手,慢慢地走到院子门口。苏阿梅在后面喊:“把家安的棉袄穿上!早上冷!”

    陈远水没听见,牵着家安已经走出去了。

    苏阿梅追到院子门口,手里拿着家安的棉袄,跺了跺脚。“这个聋子!”

    陈远水带着家安去了菜地。他蹲在田埂上捡石头,家安蹲在他旁边,也学他捡石头。家安的手小,捡不起大石头,专门捡那些小石子,捡一颗扔一颗,捡一颗扔一颗,扔出去的石头滚进田里,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阿东,为什么要捡石头?”

    “石头在田里,地不好种。”

    “为什么石头在地里地就不好种?”

    “石头占地方。”

    “石头不会走路吗?”

    “不会。”

    “为什么石头不会走路?”

    陈远水停下捡石头的手,看着蹲在旁边的家安。家安歪着头,一只手指头塞在鼻孔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颗小石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问题。

    “石头没有腿。”陈远水说。

    “为什么石头没有腿?”

    陈远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继续捡他的石头。家安没有得到答案,蹲在那里想了想,然后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头没有腿,所以不能走路。我有腿,我能走路。我比石头厉害。”

    陈远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石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苏阿梅不在,陈阿圆不在,林清石也不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

    但他笑了。

    一九六三年夏天,林家铺子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火旺从泉州带来一个消息:有人想在泉州租一个固定的摊位,长期卖林家铺子的腌茶叶和金枣。这个人姓黄,在泉州中山路上开了一间干货店,店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大。他吃了陈火旺带去的腌茶叶之后,专门跑了一趟永春,亲自来看看货。

    那天下午,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村口。

    小轿车在小山村里是个稀罕物件。村里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伸手去摸车身上的漆,被司机一声喝退。黄老板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村口,用手帕捂着鼻子——村里养猪养鸡,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陈火旺呢?”他问。

    陈火旺从林家院子里迎出来,满脸堆笑。“黄老板,这边走,货在这边。”

    黄老板跟着陈火旺走进林家的院子,脚上的皮鞋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什么,继续跟着走。走到灶间旁边那间刷了石灰水的棚子前面,他停下来,看了看。石灰水刷的墙已经被烟熏黄了,用木棍支撑的棚顶在漏水,地上铺着碎砖头,碎砖头上放着那张旧木桌,旧木桌上摆着三只粗陶碗。

    黄老板站在棚子门口,没有进去。身后的司机递过来一双鞋套,他弯下腰套上,这才走了进去。

    他蹲下来,看了看碗里的腌茶叶。茶叶是深褐色的,混着花生米和蒜片,闻起来有一股咸香。他用手指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十几秒,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然后又捏了一撮,这一次放得多了,嚼的时间也更长。

    “多少钱一斤?”他问。

    “四毛。”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隔着门帘说。

    黄老板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灶间的门帘是一块旧布,洗得发白,上面打了几个补丁。他看不见说话的人,只看见门帘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

    “四毛贵了。”黄老板说,“QZ市场上最好的腌茶叶也就三毛五。”

    “QZ市场上没有我这个味道。”门帘后面的声音不卑不亢。

    陈火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不停地给陈阿圆使眼色——黄老板是大客户,得罪不起。但陈阿圆看不见他的眼色,她隔着门帘,只看得见那个穿白衬衫的模糊身影。

    黄老板沉默了几秒钟,又捏了一撮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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