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圆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林清石在她旁边躺下来,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象是在睡梦中还在想什么事情。她在想什么呢?林清石不知道。他在想,明天要去山上多采些野茶,陈火旺要五斤腌茶叶,茶叶不够用了。后天要把笋干翻出来晒一晒,前几天下了雨,笋干有点回潮,不晒干会发霉。金橘也快用完了,要去镇上买,今年的金橘收成好,应该不贵。
他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陈阿圆每天晚上算帐那样,一件一件地排好,分好轻重缓急。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吹过龙眼树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蛙鸣和狗叫,听着身边陈阿圆均匀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一九六二年冬天,林家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陈火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把货装上自行车后座的竹篓,运到泉州去卖。腌茶叶最好卖,金枣次之,笋干销路一般。陈火旺说,泉州那边有人专门来找这种腌茶叶,说是“缅甸味道”,有的人吃了一次就上瘾了,隔三差五就来问有没有货。
“你能不能多做点?”陈火旺有一次问陈阿圆,“我现在拿着钱都买不到货,客人催得紧。”
“能做多少做多少,”陈阿圆正在坛子里压茶叶,手上全是盐和茶汁,“我又不是机器。”
陈火旺被她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比永春山上的石头还硬,跟她讲价讲不通,催货也催不动,只能等。等她腌好了,等她装坛了,等她觉得“行了”,货自然就来了。
林清石有时候会跟陈火旺一起去泉州送货。天不亮就起床,把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四十里山路到泉州。去的时候是下坡多,骑得快,两个小时就到了。回来的时候是上坡多,要推着车上山,推一段歇一会儿,推到家天都黑了。
有一次他从泉州回来,自行车后座上不是空的,绑着两匹布。一匹蓝的,一匹花的。蓝的是给林父和陈远水做衣裳的,花的是给苏阿梅和林母的。
“阿圆,你看这花布好看不好看?”他把花布展开,在煤油灯下抖了抖。布是深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花很小,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匹布。
陈阿圆摸了摸那匹布,布是棉的,手感软软的,贴在脸上不扎人。“好看。多少钱一尺?”
“不贵。”
“多少?”
林清石支支吾吾不肯说,陈阿圆逼问了半天,他才说了实话。价格比镇上贵了两分钱一尺。
“贵了。”陈阿圆说。
“我知道贵了,但这是泉州的布,比镇上的好看。”
“好看顶什么用?能当饭吃?”
林清石被她训得低着头,象一个小学生被先生骂。陈阿圆看着他低着头的委屈样子,训了一半训不下去了,把那匹花布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下次别买了,”她说,语气软了一些,“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恩。”林清石点了点头,但心里在想:下次看见好看的布,还是要买。
几天后,陈阿圆用那匹花布给家宁做了一件小棉袄。棉袄做得大了两号,袖口和衣摆都长出一截,她把长的部分卷进去缝好,等家宁长高了一些再放出来,一件棉袄能穿好几年。棉袄做好那天,她把家宁抱起来,给她穿上。家宁一岁多了,已经会走路了,走得不稳,象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阿公!”家宁走到他面前,仰着脸,张着手臂要他抱。
陈远水把竹杆放在一边,弯下腰,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把家宁抱了起来。家宁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的口水淌在他的肩膀上,亮晶晶的。
“阿公,冷。”家宁说。
陈远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他那件旧棉袄的衣襟裹住了她。他的棉袄很厚,是苏阿梅用旧棉絮弹的,棉花弹得松软,穿在身上象一床移动的被子。家宁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象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松鼠。
“还冷不冷?”陈远水问。
“不冷了。”家宁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动了。
苏阿梅从灶间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家宁趴在陈远水怀里,看见陈远水用衣襟裹着她,看见他的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着家宁的背,一下一下的,象在拍一只熟睡的猫。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