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八。你供不供?”
门帘后面沉默了。陈火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陈阿圆一口回绝,把大客户气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门帘后面先开了口。
“三毛八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付一半的定金。我们是小本生意,没有本钱垫货。”
黄老板看了门帘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几张钞票,放在旧木桌上,用粗陶碗压住。
“这是一半的定金。下个月初一,我派人来取货。腌茶叶五十斤,金枣三十斤。”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孩子们又围上去看他的小轿车,司机按了按喇叭,孩子们哇的一声散开了。
车走了。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把压在粗陶碗下面的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数了第三遍。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五十斤腌茶叶,三十斤金枣,这是她做过的最大的一笔生意。
林清石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陈阿圆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钞票,眼框红红的,吓了一跳。
“怎么了?黄老板欺负你了?”
“没有,”陈阿圆摇了摇头,把钞票递给他看,“清石,他定了五十斤腌茶叶,三十斤金枣。下个月初一就要。”
林清石看着那把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五十斤腌茶叶,他要做五十斤腌茶叶。家里的坛子不够,茶叶不够,蒜头不够,花生不够,什么都不够。
“我来想办法。”他说。
接下来的二十天,林清石象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转。
他去山上采野茶。野茶长在石头缝里,要爬到半山腰才能采到。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着竹篓,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饿了就啃几口冷地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的手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的衣裳被树枝刮烂了好几件,他的脚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自然醒了,醒了就上山,上山就采茶,采了就背回来,背回来就给陈阿圆腌。
林父帮他采茶叶。林父的骼膊前年摔断过,虽然接上了,但力气大不如前,提不了重物,但采茶叶不需要大力气,只需要耐心。他每天带着家安一起去山上,家安坐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扶着家安的腿,另一只手采茶叶。家安在山上的时候特别安静,不吵不闹,睁着眼睛看着满山的绿色,有时候会突然喊一声“阿公,鸟”,林父抬头看,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象一个挂在天空的风筝。
苏阿梅和林母帮忙做金枣。金橘要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戳孔,一个一个地腌。苏阿梅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甲裂了好几个,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洗。林母负责烧火熬糖水,糖水要熬到拉丝的程度才能用,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她一天要守着灶台十几个小时,脸上被火烤得通红,脖子上全是汗。
陈远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的腿瘸了,手也开始抖了,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石凳上看着家宁。家宁两岁了,不闹,就蹲在他脚边玩石子,把石子排成一排,又推倒,再排,再推倒,能玩一整个下午不厌烦。
“阿公,你看。”她把石子排成了一朵花的型状,五个石子围着一个石子,像五片花瓣围着花蕊。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
“阿公,你送我一朵花。”
“阿公没有花。”
“你有。”家宁指了指他白衬衫口袋上绣的那朵小花。那朵花是苏阿梅绣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绣的是梅花,五个花瓣,粉红色的。苏阿梅说永春冷,你穿白衬衫太素了,给你绣朵花添点颜色。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口袋上那朵梅花,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家宁抱起来,放在腿上。家宁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摸他口袋上的梅花,小手指头在花瓣上摸来摸去,象是要把那些花瓣从布上揪下来。
“阿公,这是谁绣的?”
“阿嬷。”
“阿嬷好厉害。”
“恩。”
“阿公,你帮我叫阿嬷也给我绣一朵。”
陈远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去找阿嬷,跟阿嬷说。”
家宁从他腿上滑下来,颠颠地跑进灶间,一把抱住苏阿梅的腿。“阿嬷!阿公叫你给我绣一朵花!绣在口袋上!象阿公那样的!”
苏阿梅正蹲在地上剥蒜头,蒜皮糊了一围裙,被家宁从背后抱住,差点没蹲稳。她稳住身子,转过头看着家宁,家宁的头发上沾了一片蒜皮,白白的,象一片小小的花瓣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