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过铺子?”陈火旺来了兴趣,“她家做什么的?”
“杂货。虾酱,腌茶叶,金枣。”
“虾酱?腌茶叶?”陈火旺的眼睛亮了一下,“缅甸那种?”
林清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缅甸的?”
陈火旺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了两声,弯着腰咳了一阵,直起来的时候眼框里都是泪。“我年轻时候跑过缅甸,吃过那个腌茶叶。那味道,我记了一辈子。”他拍了拍林清石的肩膀,拍得很重,林清石的肩膀被他拍得歪了一下。“你那个老婆,不简单。她家那个方子还在不在?”
“在。她自己会做。”
陈火旺又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咳嗽,笑得很畅快,象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猎物。“行,我带你。你回去跟你老婆说,把那个腌茶叶做起来,拿到泉州去卖。我保你赚钱。”
林清石从陈火旺家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很多。他走在永春的土路上,路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水田里映着蓝天白云,几只白鹭在水田边踱步,偶尔低头啄一条泥鳅。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自行车都没骑,推着车走,推着推着就骑上去了,骑了一段又想起来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两袋米,是刚才帮陈火旺从镇上驮回来的,他又赶紧落车,怕把米颠散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陈阿圆正在灶间里腌金枣。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大盆金橘,一个一个地洗,洗干净了再用竹签戳几个小孔,然后放进糖水里腌。金橘的皮很薄,戳孔的时候力气大了会戳烂,力气小了糖水渗不进去,她戳了几百个了,手稳得象一台机器,每一针下去深浅都一样。
“阿圆!”林清石冲进灶间,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阿圆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陈火旺说要带我做!他让我先把腌茶叶做起来,拿到泉州去卖!”
陈阿圆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戳下去。“那就做。”
“他认识泉州的买家,还有晋江、石狮的,他说我们的腌茶叶一定好卖!”
“那就做。”陈阿圆又说了一遍,语气跟上一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林清石的热火被她这两盆“那就做”浇得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你不高兴?”
陈阿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金橘的汁液,黏糊糊的,酸味呛得她鼻子发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鼻尖上沾了一道黄色的汁液。
“有什么好高兴的?”她说,“事情还没做成呢。做成了再高兴也不迟。”
林清石蹲在那里,看着陈阿圆鼻尖上那道黄色的印子,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灶间里回荡,把灶台上睡觉的猫吓了一跳。那只花猫从灶台上跳下来,弓着背瞪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你笑什么?”陈阿圆皱着眉头,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笑你。”林清石说,“你鼻子上有金橘汁。”
陈阿圆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没擦掉,反而把汁液抹得更开了。鼻尖变黄了,颧骨上也沾了一点,看起来象一个被人不小心画花了脸的小丑。
林清石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笑得院子里的陈远水以为出了什么事,拄着竹杆走进灶间来看了一眼。
陈远水看了看坐在地上大笑的林清石,又看了看鼻子上沾了金橘汁的陈阿圆,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灶间门口,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那天晚上,陈阿圆把她那本《日用杂字》从箱子底下翻了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吴先生写的那两行字: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她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慢慢地划过,指尖能感觉到笔墨在纸上留下的凹凸——那是吴先生写字时用力太大,笔尖把纸压出了痕迹。
她把书合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空白帐簿,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林家铺子。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了,她看了几秒钟,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永春达埔,林清石、陈阿圆。
“陈阿圆”三个字写在“林清石”的后面,比前面的字小了一号。她看了看,觉得不合适,又拿笔把“陈阿圆”三个字描粗了,描到跟“林清石”一样大。
林家铺子还没有开张,但这本帐簿,是她给自己立的一块碑。
她合上帐簿,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本翻烂了的《日用杂字》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从龙眼树的枝叶间露出脸来,比昨晚圆了一些。她看着月亮,觉得它象一颗被谁咬了一口的金枣,缺了一小块,但还是甜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腌茶叶用今年的春茶,金枣用永春本地的金橘,止于虾酱明天在找苏阿梅拿方子,用永春溪里的河虾试试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