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她蹲下来,平视着他。
林清石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供销社不要我了,精简人员。”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灶间里只有炒菜的声音和林母偶尔的咳嗽声,油烟在头顶盘旋,呛得人眼睛发酸。
“没事,”陈阿圆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没了就没了,再做别的。”
林清石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陈阿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清石破天荒地没有检查自行车链条。他吃完饭,洗了碗,把家安抱到腿上,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家安在他腿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拔他的头发,他既不躲也不喊疼,就那么坐着,象一棵没有知觉的树。
陈阿圆从屋里出来,把家安从他腿上抱走。“家安,回屋睡觉了。”
家安被抱走了,在他阿母怀里还回头看了林清石一眼。“阿爸,明天还给我修火车吗?”——林清石用木头给家安刻了一列小火车,轮子会转,用一根绳子拉着可以在地上跑。这几天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陪家安玩一会儿火车。
“修。”林清石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陈阿圆把家安哄睡了,从屋里出来,坐在林清石旁边。院子里很静,龙眼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月亮不圆,也不亮,躲在云后面,半边脸露出来,象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陈阿圆问。
林清石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阿圆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低,低得象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想……自己做生意。”
陈阿圆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很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跟白天不一样,跟平时也不一样。不是茫然,不是无力,是那种她在父亲眼睛里看到过的光。那种光是缅甸的炮火都炸不灭的,是滇缅公路三年的泥泞都浇不熄的,是瘸了一条腿、断过三次扁担、走了三千里路都没有熄灭的光。
“做什么生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意外。
“我还没想好。”林清石顿了顿,“可能会做点小买卖。永春这边产芦柑,拿到泉州去卖,能赚差价。”
“芦柑的季节短,不能只卖芦柑。”
“那就多卖几样。茶叶,笋干,香菇,永春这边山上多的是。”
“本钱呢?”
林清石又沉默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没有汗,就是习惯性地搓,象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我攒了点,”他说,“不多。”
陈阿圆站起来,走进灶间。她掀起盖在陶罐上的蓝布,把手伸进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不是一串,是几串,用不同的麻绳串着,每一串都磨得发亮。这是她从嫁过来之后每天攒下来的钱,一枚一枚地攒,一分一分地攒。有时候是少买一件衣裳省下来的,有时候是把鸡蛋拿到集市上换来的,有时候是从买菜的钱里抠出来的。她从不在帐簿上记这些钱,因为这不是陈家铺子的钱,也不是林家的钱,是她的钱。
她把那几串铜板放在林清石的手心里。
“这是我攒的,不多,你拿去。”
林清石看着手心里那些磨得发亮的铜板,手指在颤斗。铜板在他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响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阿圆……”他的声音沙哑了。
“别阿圆了,”陈阿圆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把生意做起来就是对我好了。”
林清石低着头,眼泪掉在手心里,打在铜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象雨滴落在石头上。他没有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陈阿圆没有安慰他。她就那么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不动,也不说话。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野草的气味,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腾出一只手来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放回他的背上。
第二天,林清石去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陈火旺,是永春本地人,四十多岁,做了一辈子的小贩。他从永春收购芦柑、茶叶、笋干,挑到泉州、晋江、石狮去卖,一年到头在山路上走,扁担换了十几根,鞋底磨穿了无数双。他的脸被风吹日晒成了紫红色,手背上青筋暴起,象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的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但做起生意来心细如发,一分钱的帐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你要做买卖?”陈火旺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笋干,满院子的竹匾上铺着切好的笋片,在阳光下白花花的,象一片缩小了的雪地。他上下打量了林清石一遍,“你做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