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你喜欢查某囝?”
林清石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放进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剥下一颗。“都好,”他说,“查埔查某都好。是你生的就好。”
陈阿圆没有再说话。她靠在灶台边的椅子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龙眼树。龙眼树的果子已经摘完了,树冠还是绿油油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一只蚂蚁沿着树干的纹路往上爬,爬得很慢,但一直往上,从不停下来休息。
她看着那只蚂蚁,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跟这只蚂蚁也差不多。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就一直爬,一直爬,爬过一块又一块树皮,爬过一个又一个节疤。有时候会掉下来,掉下来就重新爬。没有人告诉你要爬到哪里,但你就是一直在爬。
她想,阿爸从缅甸爬到泉州,爬了三年。阿母从泉州爬到缅甸,又爬回来,爬了一辈子。她自己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站了六年,又从泉州爬到永春,嫁了人,生了孩子。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还没有见面,就已经开始跟着她爬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手在肚子上画了一个圈。
一九六〇年农历四月,陈阿圆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是个女孩。
接生婆还是那个姓黄的老太太。她从家安出生的时候就认识陈阿圆了,这一次来,一进门就笑着说:“我上次就说了,下一胎一定是查某囝,我这张嘴准不准?”
林母抱着孙女,老泪纵横。她生了三个孩子,只有林清石一个儿子,两个都是女儿。她一直想要个孙女,现在终于有了。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粉红色的婴儿,嘴里念叨着:“查某囝好,查某囝贴心,查某囝是阿母的小棉袄。”
林清石站在房门口,不敢进去。上一次家安出生的时候,他蹲在院子里哭了半天,这一次他没有哭,但他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在发红,整张脸扭曲成一种又象笑又象哭的表情。
“你进来啊,”陈阿圆躺在床上,声音有点虚,但语气还是那样,脆生生的,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你站门口干什么?她又不是老虎。”
林清石走进来,腿有点软。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婴儿。她比家安刚出生的时候小了一圈,脸上的肉也更少,但她的手指和脚趾都是全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象是在梦里喝奶。
“她长得象你。”林清石说。
“刚出生的孩子都长得一个样。”陈阿圆说。
“不象家安。家安象你,她象你。”
陈阿圆无奈地笑了。在她看来,两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长得差不多——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象两只刚出笼的小包子。但林清石非说有区别,而且区别很大。他说家安的额头像陈阿圆,这个孩子的下巴像陈阿圆;家安的手指像陈阿圆,这个孩子的脚趾像陈阿圆。他说得那么认真,好象他研究这两个孩子的长相已经研究了很多年。
“好了好了,都象我,”陈阿圆打断他,“行了吧?你给她取个名字。”
林清石愣了一下。“我取?”
“你是她阿爸,你不取谁取?”
林清石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个小婴儿,想了很久。他想了家安的名字,是陈阿圆取的——“家安”,陈家的家,平安的安。他喜欢那个名字,但他觉得,轮到他来取名字的时候,他取不出比那更好的了。
“叫……家宁?”他试探着说。
“家宁?”陈阿圆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哪个宁?”
“安宁的宁。家安家宁,平安安宁。”
陈阿圆看着林清石,看着他认真的、有些紧张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更静的、象是井水一样的东西。她在缅甸的时候喝过井水,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喝一口能从嗓子凉到胃里。林清石给女儿取的名字,就象那口井里的水。不花哨,不响亮,但喝下去很舒服,很安心。
“家宁,”她又念了一遍,“好。就叫家宁。”
一九六〇年冬天,家宁三个月大的时候,陈阿圆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陈远水托人捎来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
“阿圆,陈家铺子不开了。我和你阿母去你那里住一段时间。”
陈阿圆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陈家铺子不开了——这几个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不敢相信。陈家铺子就是她的家,是她七岁那年站上柜台的地方,是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的地方,是她和阿爸阿母三姐弟一起生活了九年的地方。那个破棚子、那块旧门板、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那根从缅甸一路挑回来的断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