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阿梅从外面走进来,拉了拉陈阿圆的衣袖,小声说:“是你阿爸攒的那些钱。他怕你不肯要,偷偷塞进去的。”
陈阿圆转身要出去拿,苏阿梅拉住了她。
“你拿回去他也会再攒。你就让他攒吧,”苏阿梅说,声音有些哽咽,“他在缅甸的时候,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们,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现在他想对外孙好,你就让他好。”
陈阿圆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坐在柜台后面的父亲。陈远水没有看她,低着头拨算盘,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他自己大概也没在算帐。
“阿爸。”陈阿圆喊了一声。
陈远水的手停了,但没有抬头。
“阿爸,”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我走了。”
陈远水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女儿,像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象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不是够结实、够耐用、够漂亮,确认完了,他点了点头。
“路上慢点。”
“恩。”
“到了给我来个信。”
“恩。”
“家安的衣裳要多穿一件,山里风大。”
“恩。”
“你……”陈远水想说什么,停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又拨了一下算盘,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象是一种告别。
陈阿圆站在那里,等了片刻,确认父亲不再说话了,才转身走出了铺子。
林清石已经把家安绑好在竹椅上了。家安被布带子固定在椅子里,手脚还能动,但他不愿意被绑着,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苏阿梅正蹲在旁边哄他,手里举着一颗金枣,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家安,吃金枣,甜甜的。”
家安伸手去抓金枣,苏阿梅把金枣塞进他手里,他握住了就往嘴里塞。金枣外面裹着糖衣,有些粘,他啃了两口没啃动,急得眼睛红了。
陈阿圆走过去,把金枣从他手里拿过来,掐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这一半他塞进嘴里,含住了,不哭了,眯着眼睛嚼了起来。
“你看看你,跟你阿母小时候一模一样。”苏阿梅看着家安,又哭又笑,“你阿母四岁的时候,含着一颗糖,口水淌了一胸口。你阿爸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陈阿圆听到这句话,胸口一紧。她弯下腰,抱了抱苏阿梅。苏阿梅的脊背很瘦,骨头顶着衣裳,硌得她手疼。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母亲的脊背,现在抱住了才感觉到,母亲比她想象的要瘦得多。
“阿母,你和阿爸要好好的。过一阵子我再带家安回来。”
“好,”苏阿梅拍了拍她的背,“好,好。”
陈阿圆坐上后座,一只手扶着竹椅,一只手朝苏阿梅和陈远水挥了挥。陈远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铺子里出来了,站在苏阿梅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挥。
林清石蹬了几步,自行车开始往前走。家安坐在竹椅里,嘴里含着金枣,回头看着陈家铺子越来越远。他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铺子门口挥手,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头,那个老头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象一棵种在土里的树。
自行车转过一个弯,陈家铺子看不见了。
家安把那半颗金枣咽了下去,张着嘴,嘴角还沾着糖浆,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好象在想: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秋天的时候,陈阿圆又怀孕了。
这一次的妊娠反应比上一次轻了很多。她不怎么吐了,胃口也好,什么都吃得下,吃得比林清石还多。林母看着她一碗接一碗地吃饭,又惊又喜,说:“这一胎一定是个查某囝。”
查某囝,闽南话,女孩。
“查埔查某都一样,”陈阿圆摸着肚子说,“只要健康就好。”
林清石蹲在灶间门口剥花生,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花生米掉在地上,被院子里那只老母鸡飞快地啄走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把嘴闭上了。
陈阿圆看见了。“你想说什么?说啊。”
林清石低着头剥花生,耳朵尖慢慢红了。“我想说……要是查某囝,长得象你就好了。”
陈阿圆笑了。“长得象我有什么好?圆脸,矮个子。”
“我喜欢圆脸。”林清石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怕被花生听见。
这一次陈阿圆没有笑他。她看着蹲在灶间门口剥花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双被花生壳染黑的手,看着他晒得黝黑的后颈,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他的侧脸其实挺好看的,鼻梁挺直,下颌线分明,就是平时太不爱说话,总低着头,没人注意到。
“清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