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箩筐里,从缅甸一路往东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但她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和今晚的一样,又白又亮,把整个世界照得象一块磨平的石头。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也不怕。

    新婚第三天,按规矩要回门。

    林清石一大早就把自行车推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链条。他又给链条上了油,把轮胎打足了气,检查了刹车,确定没问题了,才让陈阿圆坐上来。

    陈阿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一只手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林母准备好的回门礼:一坛永春老醋、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块猪腿肉,用草绳扎著。

    “坐好了?”林清石问。

    “好了。”

    自行车沿着古道上路了。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气息和野草枯黄的味道。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像剃过的头发。远处的山还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象夏天那样浓得发黑,而是淡淡的、透亮的,象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陈阿圆坐在后座上,看着山,看着天,看着林清石微微弯着的背。他的背上有一块汗渍,从领口一直湿到肩胛骨。这件藏青色的新衣裳才穿了三天,他已经洗过一次了,洗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很干净,连领口的污渍都搓掉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腰间的衣裳。

    林清石的腰挺了一下。

    “别乱动,”他说,“会摔。”

    陈阿圆没听他的。她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角。不是搂着,只是捏着一点点布料,轻轻的,象是怕把布料捏皱了。

    林清石没有再说话。但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得象是在散步。古道上没有别的人,只有他们俩和一只在路上慢悠悠散步的老母鸡。林清石按了按车铃,叮当一声,老母鸡不情不愿地让到路边。

    到陈家铺子的时候,陈远水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他没有象上次那样蹲在灶间门口,而是坐在台阶上,面朝着路的方向。他的烟抽了一半,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

    看见自行车过来了,陈远水站起来,把烟掐灭,把烟头塞进裤兜里。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淡,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爸。”林清石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他把自行车支好,转身从后座上拿下布包,双手递给陈远水。

    陈远水接过布包,看也没看就递给了身后的苏阿梅。他的目光一直在陈阿圆身上。

    陈阿圆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定,看着父亲。

    两天没见,她觉得父亲好象老了一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一道。他的左腿还是瘸的,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向右倾,象是在找一个平衡点。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陈远水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陈阿圆已经十六岁了,头上盘着妇人的发髻,不是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了。

    “进去吧,”陈远水说,“你阿母给你炖了鸡。”

    苏阿梅从灶间端出一锅鸡汤。鸡是家里养的老母鸡,炖了一上午,汤是金黄色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给陈阿圆盛了一大碗,又给林清石盛了一大碗,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喝,一句话也不说。

    陈阿圆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下去了。这汤的味道她在陈家铺子喝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今天再喝,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她说不上来,但鼻子酸酸的,眼框热热的。

    她低着头喝汤,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陈阿圆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柜台还是那块旧门板,上面还是摆着虾酱、金枣、腌茶叶,位置都没变。陶罐还在柜台下面的老地方,罐口盖着一块蓝布,蓝布上压着一块石头。她掀起蓝布,往陶罐里看了一眼。罐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个铜板孤零零地躺在罐底。

    她的帐簿还在。她翻开,看见自己最后一笔帐还停留在八月十六那天——“人一个”。后面没有再加任何东西。

    她合上帐簿,放回原处。

    林清石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看着陈阿圆在铺子里走来走去,看她摸了摸柜台,看她看了看陶罐,看她翻了翻帐簿。他不催她,就站在那里等。

    陈远水在院子里劈柴。他蹲在地上,把一根粗木头竖起来,举起斧头,劈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捡起劈开的木柴,摞在旁边,又拿起另一根。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斧头都劈得很准。

    陈阿圆走出铺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劈柴。

    “阿爸,”她说。

    陈远水放下斧头,直起腰来。

    “我走了。”陈阿圆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