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蹲着,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迎亲的队伍走了二十里山路,中午的时候到了永春达埔。
林清石的家在村子最里头,是一座黄土夯成的老屋,屋顶的黑瓦长满了青笞,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树冠撑开,象一把巨大的绿伞。屋子不大,正厅、灶间、两间卧房,还有一间堆柴火的小棚子。林清石的阿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看见队伍到了,哆哆嗦嗦地点着了引线。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纸屑满天飞。孩子们捂着耳朵乱跑,狗被吓得钻进了床底,邻居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院子里看热闹。
陈阿圆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脚踩在泥地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伸手掀开了红盖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按规矩,红盖头要等新郎来挑,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的?
陈阿圆不在乎这些规矩。她要看看自己嫁进来的这个家是什么样子。
她看到了黄土夯的墙,黑瓦盖的顶,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灶间飘出来的炊烟。她看到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林清石,看到了一脸憨笑的林父,看到了围在灶台边忙着做饭的林母和两个小姑子。她看到了一个穷家,但看到了一个有烟火气的家。
她笑了笑,把那块红盖头叠好,拿在手里,走进了院子。
“阿母,”她对着灶间喊了一声,“我来帮忙。”
林母正在切菜,听到这一声“阿母”,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大红嫁衣走进灶间的姑娘,眼框一下子就红了。
“不用不用,你今天是新娘子,坐着就好。”
“坐着也是坐着,”陈阿圆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墙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间,“我帮你切菜。”
林母看着她利索地拿起菜刀,咔嚓咔嚓地把一把青菜切得整整齐齐,动作干净得象做了十几年饭。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大半——这个儿媳妇,不是那种娇气的人。
林清石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母亲和他媳妇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烧火,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又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该进去帮忙还是该退出去。站了一会儿,他阿爸在院子里喊他:“清石!发什么呆?去搬桌子!”
“哦!来了!”他转身跑了。
婚礼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流水席。院子里摆了三桌,一桌请的是林家的长辈,一桌请的是村里的邻居,一桌坐的是自家人。菜是林母和两个女儿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的:红烧肉、清炖鸡、炒青菜、炸豆腐、一锅老鸭汤。没有大鱼大肉,但每道菜都做得用心,每道菜都热乎乎的。
陈阿圆没有上桌。她跟着林母在灶间里忙前忙后,端菜、添饭、倒茶,比谁都利索。来吃酒的婶子们悄悄议论:“这个新娘子,能干活。”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一片狼借。碗筷堆了一盆,桌子上洒了酒水和汤汁,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鞭炮碎屑。林母要收拾,陈阿圆拦住了她。
“阿母,你忙了一天了,去歇着吧。我来。”
林母还想说什么,陈阿圆已经端起了那盆碗筷,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她蹲下来,舀了一瓢水,开始洗碗。秋天的井水已经很凉了,她的手指泡在水里,红得象煮熟的虾。但她洗碗洗得很认真,一只一只地洗,洗完了用清水过一遍,再一只一只地摞好放在灶台上。
林清石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她弯着的背脊上,照在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她洗完了碗,又开始擦桌子,擦完了桌子又开始扫地。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瓜子壳都扫走了。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看见林清石站在那里。
“看什么看?”她说。
“看你。”林清石说。
这次他没有脸红,也没有结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象是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陈阿圆被他的直接吓了一跳。她低下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走进灶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还亮着的馀烬,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石,”她说。
“恩。”
“我嫁给你了。”
“恩。”
“你那个链条要是再断了,我不能马上去给你修了。从永春到泉州,四十里路呢。”
林清石笑了一下。“我会修了。你修过一次,我就学会了。”
陈阿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灶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被月亮照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象是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陈阿圆忽然想起四岁那年,被父亲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