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静默的层
接收器会偏好更多类似的信息,形成正反馈循环。正反馈就是文化的自我强化——一种风格一旦占据主流,就会排斥其他风格,直到环境发生变化,旧的偏好不再适应新环境,新的偏好开始生长。生长就是传的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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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化没有预设的方向。它只是在每一个分叉点选择当时最合适的路径。路径一旦选定,后续的选择就受限于前一步选定的路径。这就是路径依赖。路径依赖就是历史的惯性。惯性就是过去蚀进现在的深度。深度越深,改变越难。难不是不可能——足够大的外力可以让任何路径转向。外力就是环境的剧变。剧变可以来自自然灾害、技术革命、战争、文化接触。文化接触就是两个独立的传的网络发生了碰撞。碰撞产生杂交,杂交产生新品种,新品种可能更适应新环境,取代旧品种。这就是传的演化树不断地分叉和剪枝。

    谭老师在瓷器鉴定课的最后十分钟,讲了一段话。他说,你们学鉴定,不只是学技术,也是学一种看东西的眼光。眼光就是你看一件东西的时候,不只看它的皮壳,也看它从土里出来、从窑里出来、从师傅手里出来的那一路。一路就是传。传到你手里了,你就是这一路的一个站。站就是节点。节点有责任把它传下去。传下去不是说你一定要当鉴定师——你可以只是把它放好,不让它碎。不让它碎就是保存。保存就是让信息的载体在物理上存活到下一个读者出现。每一个读者都是潜在的站。站多了,路就宽了。

    下课之后,年轻人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一句:“买了青花盘。”四个字。字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出来的,输入法的九宫格键盘感应到手指的触摸,把触摸坐标映射到对应的拼音字母,拼音串通过语言模型转换成汉字候选,候选排序列在屏幕上,手指选择第一个。第一个就是“买了青花盘”。这条笔记被同步到云笔记服务器,服务器上的数据又经历了一次纠删编码和分布式存储。它有可能和之前那条朋友圈数据落在同一个数据中心的相邻机柜里,也有可能落在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数据中心。两个数据块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它们在逻辑上属于同一个人。同一个人就是一个统一的命名空间。命名空间就是现代人数字身份的边界。边界内的信息越来越密集,边界外的信息越来越不可知。密集就是人的数字投影越来越接近真实。真实就是有一天,数据中心里的那些数据比人更了解人自己。比人自己更了解自己就是传的对象发生了反转——从人传信息变成了信息传信息,人只是信息的搬运工和产生器。

    搬运工就是信息节点的生物成分。生物成分会死。死就是节点失效。年轻人总有一天会去世。他去世之后,他的微信账号会被注销,他的朋友圈数据会在法律规定的保存期满后被删除,他的云笔记可能被遗忘在某个服务器上,因为没有人续费而变成孤儿数据。孤儿数据就是没有主人的数据。没有主人的数据就是只有路径没有源节点的传。只有路径没有源节点就是信息在逻辑上成了一个无头鬼。无头鬼依然可以被读取,但没有人来读取。没有人来读取就是静默。静默就是它还在,但世界不知道它在。不知道就是传的最后一个状态——不是被遗忘,是还没有被发现。被发现的可能性永远存在,只要存储它的硬盘没有被消磁、没有被粉碎、没有被高温熔化。哪怕硬盘被埋在一万米深的海沟里,被埋在十公里厚的岩层下,被射入太阳的日冕——只要物质结构还在,信息就没有被完全抹掉。完全抹掉需要把载体还原到热平衡状态,所有的自由度都达到最大熵,没有任何有序结构残留。最大熵就是无差别。无差别就是没有信息。没有信息就是传的绝对终点。

    但宇宙还没有到达那个终点。宇宙还在膨胀,还在产生星系、恒星、行星,还在产生生命、文明、文字。文字就是信息从生物神经元的电化学状态跃迁到物质表面的刻痕。刻痕就是传从个体记忆变成了公共记忆。公共记忆就是文明。文明就是无数传的网络叠加成的多层结构。多层结构就是蚀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在不同的深度上记录着信息。有些层被完全蚀掉了——亚历山大图书馆烧了,殷墟的甲骨被当成龙骨入药了,玛雅抄本被主教下令烧了。烧掉就是那一层的物理载体被摧毁,信息无法恢复。但同一信息可能在别的层里有副本。副本就是文明的冗余。冗余越多,文明越抗脆弱。抗脆弱不是不会受伤——是会受伤但能在受伤后更快地恢复。恢复就是残存的信息节点重新建立连接,从剩下的碎片里重建丢失的内容。重建的内容不会和原来一模一样——但足够接近。接近就是传在断裂后重新接续。接续就是传跨过了一段静默期,重新发出声音。

    发出声音就是又被读取了。

    年轻人的青花盘在书架上放着,旁边是他读了一半的《中国陶瓷史》。书的第二百一十七页夹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他手写的一句话:“元青花使用苏麻离青料,高铁低锰。”笔迹是蓝黑色的中性笔墨水,墨水渗进纸张的纤维,染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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