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张泡桐花的照片并没有被删除——它还在数据中心的在线存储里,被纠删码保护着。只要微信不倒闭,只要服务器不断电,只要磁盘故障率没有同时超过冗余容限,这张照片就会一直存在。一直存在就是信息的生命被延长到了近乎无限。近乎无限不是真的无限——微信终究会有一天停止服务,或者数据中心被更大的灾难摧毁,或者存储格式变成无法解析的化石格式。化石格式就是曾经流行的文件格式在软件生态中被抛弃了,新的操作系统打不开它。打不开就是读取器没了。读取器没了,信息虽然还在物理载体上完好无损,但已经失去了被读取的可能。失去读取可能就是静默。静默不是消失——是存在于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门就是解码器。解码器就是一段特定的程序,把比特流还原成人可以理解的图像。没有这段程序,比特流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没有意义就是信息退回到了物理状态的混沌。混沌就是有序和无序的边界。边界就是传的边缘——跨过边缘就是散佚,留在边缘内就是保存。
传的边缘永远在移动。今天能被读取的格式,明天可能就过时了。过时不是指信息本身变旧了——信息没有新旧,只有能不能被读取。能被读取的就是活的,不能被读取的就是死的。活的就是在当前文化中仍然能产生效应的信息。死的就是沉默在某个载体里等待未来可能性的信息。死的不是真的死——只是沉睡。沉睡就是蚀在时间里。时间就是传的载体之一。载体的容量是无限的,但访问速度是零——你不能直接跳到一百年后读取信息,你只能等一百年。等就是信息在时间维度上的传输延迟。延迟就是传的成本。
年轻人的朋友圈被三十七个人点了赞。三十七个人分布在五个省份、八个城市,最远的一个在墨尔本,当地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分,因为失眠刷手机看到了这张瓷盘照片。他点赞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的点赞动作会被记录在微信的服务器上,成为年轻人社交影响力指标的一部分。指标被汇总到用户画像里,用户画像被广告系统使用。广告系统在某一天向年轻人推送了一条古董鉴定课程的广告。年轻人点进去了,花了一百九十九元买了课。课是录播视频,主讲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瓷器鉴定专家,姓谭。谭老师在视频里拿着一只青花碗,教学生如何从底足、釉色、画工判断年代。年轻人学了一个月,觉得自己入了门,周末去旧货市场淘了一只民国的青花盘,花了两百块。他觉得自己捡了漏,拍了照片发到课程群里,群里的同好们纷纷点赞。谭老师看了照片,说东西是光绪年间的民窑,价差不多。年轻人很高兴,把这个评价截图发了朋友圈。朋友圈又被点赞。点赞就是信息的再传播。再传播就是传的再生——同一个信息在新的节点上被重新激活,产生新的传播路径。路径越多,信息存活的概率越高。
瓷器鉴定的知识从谭老师传到了年轻人这里,谭老师是从他师父那里学的,他师父是民国时期琉璃厂古玩店的学徒,学徒是从掌柜那里学的,掌柜是从更早的掌柜那里学的。知识的链条上溯到景德镇的窑工,窑工知道怎么用钴料在瓷胎上画出青花的纹样。钴料是从波斯进口的苏麻离青,含锰量低,含铁量高,烧出来发色浓艳,有铁锈斑。铁锈斑是苏麻离青的特征,也是后世鉴定元青花的重要依据。依据就是信息蚀在了物质特性里。窑工不知道铁锈斑有一天会成为鉴定依据,他只是按师父教的比例调配青料——青料一份,水三份,研磨细了,用笔画上去。画上去就是把自己的手艺蚀进瓷器。瓷器烧成后运到波斯,波斯人用它盛米饭。米饭的热气蒸腾,釉面不吸水,好洗。好用就是瓷器的物理特性产生了跨文化的效应。跨文化的效应就是传超越了语言、宗教、政治边界。边界在物的面前是透明的——一个波斯的家庭主妇不需要理解景德镇的窑工文化,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能盛饭。盛饭就是信息以纯粹的功能形式传递。功能形式是最稳定的传——只要需求还在,能满足需求的物就会被反复制造、使用、保存。
年轻人买的青花盘在某个下午被他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角。他心疼了几天,用胶水粘回去,放在书架上不再用了。盘子从实用器物变成了装饰品。功能改变了——从盛放食物变成提供审美愉悦。审美愉悦就是视觉皮层对特定颜色和形状组合的偏好反应。偏好是演化塑造的——人类对蓝色的偏好可能部分源自对天空和清洁水源的远古联想。联想就是脑区的功能连接被长期重复的刺激模式固化。固化就是蚀在神经回路里。神经回路里的信息决定了人觉得什么美、什么丑、什么悦耳、什么刺耳。这些判断在意识层面表现为直觉,在神经层面表现为特定神经元群的动作电位发放模式。模式是可以被外界输入重新塑造的——看多了抽象画的人会觉得抽象画好看,听多了十二音体系的人会觉得无调性音乐有味道。重新塑造就是传的适应机制——信息的接收器本身被信息改变。改变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