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的反应更直接。他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不甘心,全是痛痛快快的佩服。他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矛尾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行!大哥说了算!”
他也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声音从粮仓外面传回来。
“我去叫人搬粮食!多叫几个人!这满仓的粮食,够搬到天黑的!”
告示很快就贴满了江陵城和周边的村镇。
贴告示的骑兵天没亮就出发了,每人背着一捆写好的告示,快马加鞭往各个村镇跑。告示上的字写得很大,用的是通俗的白话,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懂:“新野军开仓放粮,凡是周边百姓,不管男女老少,都能来江陵粮仓领粮食。不限量,能拿多少拿多少。这是刘使君的军令。”
一开始,百姓们都不敢信。
江陵城里的一个老汉,蹲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把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读完之后,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告示一眼,然后摇摇头走了。他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他见过告示。曹操的征粮队贴过告示,刘表的官府贴过告示,每一张告示上写的都是“征粮”“加赋”“限期缴纳”。从来没有一张告示上写的是“放粮”。
不管是之前的刘表,还是后来的曹操,从来都是往他们手里抢粮食。征粮队进村的时候,挨家挨户地搜,缸里的、柜里的、床底下的,一粒都不放过。哪有主动往外分的?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一个个都躲在家里,扒着门缝往外看,不敢上前。江陵城的街巷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偶尔有几扇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往外瞄一眼,又赶紧关上。
直到第一个胆子大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到了粮仓门口。
那老汉姓孙,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麻布短褐,手里拎着两条空荡荡的布袋子。布袋子是补了又补的,上面的补丁叠着补丁,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腿都在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害怕。
门口的士兵看见他,迎了上去。孙老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把布袋抱在胸前,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老丈,来领粮食的?”士兵问他。
孙老汉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告示上写的……是真的?”
士兵笑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领到粮仓门口的发粮处。一个文书坐在桌前,问了老汉的姓名和住址,在一卷空白竹简上记了下来。然后旁边的士兵从粮仓里扛出两袋粮食,每袋少说有三四十斤,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士兵把粮袋放在孙老汉脚边,拍了拍袋子上的灰。
“老丈,拿好。不够再来领。”
孙老汉低头看着脚边那两袋鼓鼓囊囊的粮食,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士兵,又低下头看粮食。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粮袋。麻布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粮食的温热透过麻布渗进皮肤。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扛着一袋粮食,另一只手拎着另一袋,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走得很慢,背压得更弯了,但他的脚步是稳的。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回过头,对着粮仓门口站着的士兵们,深深地弯下了腰。
然后他扛着粮食,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他扛着粮食回到家,把粮袋放在灶台上,打开袋口,金黄色的粟米哗啦啦地流进米缸。他的老伴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们已经喝了两个月的稀粥了,粥里米粒少得能数清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先是孙老汉的邻居们看见他扛着两袋粮食回来,跑去问他。孙老汉坐在门口,一边擦汗一边说:“是真的。刘使君的人,真的在发粮食。不要钱,什么都不用换,去了就给。”邻居们对视一眼,拔腿就往粮仓跑。
然后整条街都知道了。然后整个江陵城都知道了。然后周边的村镇也知道了。
瞬间,整个江陵都沸腾了。
男女老少,推着小车,背着箩筐,拎着布袋子,扛着扁担,从四面八方乌泱泱地往粮仓这边涌。通往粮仓的几条路上全是人,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排出去好几里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有人天没亮就从十几里外的村子出发,走了两个时辰的路,鞋底都磨薄了。
士兵们在粮仓门口维持着秩序。张飞亲自站在门口,丈八蛇矛插在一边,双手叉腰,大嗓门喊着:“排好队排好队!人人都有!别挤!谁挤了谁排到最后去!”他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但语气里没有凶恶,反倒带着一种痛快的豪气。人群在他的指挥下排成了两条长队,一条往左,一条往右,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