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在江陵城的西北角,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高高的围墙里,一座座粮囤拔地而起,像一座座小山包。粮囤是用夯土筑成的,外面抹了厚厚的黄泥,顶上盖着茅草防雨。
每一个粮囤都有两人多高,圆滚滚的,像巨大的蘑菇。粮囤的数量多得一眼望不到头,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投下一排排长长的影子。
刘备推开粮仓的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阵谷物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晒干的粟米、稻谷和麦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一袋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粮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一摞都有好几层。麻袋鼓鼓囊囊的,被粮食撑得棱角分明。有些粮袋的袋口松了,金黄色的粟米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阳光从粮仓顶部的气窗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谷尘,把整座粮仓染成了一种温暖的金色。
都是曹操从荆州各郡搜刮来的粮草。去年秋收之后,曹操的征粮官挨家挨户地征粮,百姓们交完军粮,自己剩下的口粮连冬天都撑不过去。那些粮食,一车一车地运进了江陵粮仓,堆成了眼前这座山。
张飞扛着丈八蛇矛,围着粮仓转了一圈。他从第一座粮囤走到最后一座,走了好一阵才走完。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兴奋,大步流星地走到刘备面前,扯着大嗓门问。
“大哥!这满仓的粮食,咱们该怎么处置?总不能就扔在这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刘备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堆成山的粮袋,沉默了很久。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粮仓深处。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显然是在琢磨主意。
这些粮食,够曹军吃上三个月。够新野军吃上大半年。够江陵周边所有百姓吃上一整年。这是荆州大地上所有百姓一年的血汗,被曹操一纸征粮令就全收走了。
关羽抚着长髯,站在刘备身后,也在看着满仓的粮食。他的目光从一座粮囤扫到另一座粮囤,最后落在刘备的背上。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哥,带不走的,烧了?”
烧了,一了百了。一把火,这些粮食就彻底没了。曹操的粮草断了,这仗也就赢了大半。十几万曹军没了粮草,不出三天就得撤兵。这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关羽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让人去搬油桶和火把。
刘备却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慢,像是这个决定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到脖子上,带动了那一下摇头。
“烧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叹息的味道。
“太浪费了。”
他走进粮仓,伸手按在一只鼓鼓囊囊的粮袋上。麻布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粮食的温热透过麻布渗进皮肤。他拍了拍那只粮袋,手掌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这些粮食,哪一袋不是从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关羽和张飞。晨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愧疚的沉重。
“都是百姓们的血汗粮。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一粒从地里刨出来的。交完赋税,自己家里只剩薄薄一层,冬天熬粥都要数着米粒下锅。”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粮袋的一角。
“一把火烧了,倒是解气。火一烧,浓烟冲天,曹操在几百里外都能看见,够他心疼好一阵子。可烧完之后呢?苦的还是老百姓。明年开春,曹操还要征粮,他没粮了,就征得更狠。到时候饿死的、逃荒的、卖儿卖女的,还是那些种出这些粮食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粮袋上移开,望向粮仓门外。门外是江陵城的街巷,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远处有百姓探出头来,偷偷往这边张望。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的肩膀微微抬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心里把某个沉重的东西放下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关羽和张飞,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能打包带走的,咱们全部装车,带回新野去。给士兵们当军粮,给百姓们分下去。咱们的士兵也是百姓出身,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新野的百姓们熬了一整个冬天,也该吃几顿饱饭了。”
他伸手指向粮仓深处,那里面的粮食堆得最多最满。
“带不走的——”
他停顿了一下。
“就地开仓放粮。全部分给周边的百姓。”
这话一出,关羽和张飞都愣了一下。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