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卧龙岗的名声肯定会越来越大,这是不用说的。就连咱们邓县的政绩,也能添上重重的一笔,对我,对你,对咱们整个邓县,都是好事。”
他停了停,目光变得十分殷切:“所以,还请任先生回去之后早做准备,到时候务必在督邮大人面前,把咱们村、咱们县最好的一面,都展现出来。”
任弋垂着眼,像是在细细琢磨他说的这些话,又像是在走神。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大人你放心。我回去之后,自然会告诉村里的里正,让大家上下一条心,好好准备,一起迎接督邮大人的视察。”
文肃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下来,连连点头,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跟任弋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实不相瞒,我年纪也大了,在这邓县当县令,也已经七年了。”
“这些年,我在政绩薄上,不管是春耕、水利,还是教化、治安,每一样都做得有模有样,都有可圈可点的地方。等督邮大人这一趟视察圆满结束,吏部考核政绩的时候,我能不能升官,也就差不多定了,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抬眼看向任弋,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更加恳切:“到时候,我这个邓县县令的位置,就会空出来了。”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我身为邓县县令,也有推荐人才、举荐官员的权力。要是任先生你有这个想法,愿意当这个县令,我倒是很乐意推你一把,帮你这个忙。”
大堂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连茶盏里热气上升的声音,都仿佛变得清晰起来。
任弋看着文肃那张保养得宜、挂着真诚笑容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真切的意味。
“多谢大人抬爱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我对当官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志不在此。”
文肃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任弋没看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大堂正中间那幅“明镜高悬”的匾额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一顶县令的乌纱帽,对我来说,太沉了,也太小了,装不下我想做的事。”
文肃被他这番直白的拒绝,噎得愣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为了一官半职,争得头破血流、趋炎附势的人。在这个年代,读书人最大的荣耀,就是通过察举孝廉,进入仕途,当官掌权。
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推掉这份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甚至还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仿佛那顶乌纱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吏,心思沉稳,反应极快。不过瞬息之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他收回微微前倾的身子,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对着任弋郑重地拱起了双手,语气里满是敬佩:“任先生高风亮节,把功名看得像破鞋子一样不重要,我实在是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任弋也对着他拱了拱手,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大人过奖了。我可比不上大人你。心思缜密,城府高远,想得长远。”
文肃脸上的笑容,又微微凝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如常,他哈哈一笑,仿佛浑然没听出那话里藏着的刺:“先生太谦虚了,太谦虚了。”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任弋空了的茶盏里续上热水,又给自己的茶盏添满。热雾蒸腾而起,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也冲淡了不少。
“来,任先生,再饮一盏。”文肃端起自己的茶盏,示意了一下,“这茶是今年清明前采的毛尖,是刘使君上回派人送给我的,我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喝,今天特意给你尝尝。”
“多谢大人好意。”任弋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细响。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没再谈那些要紧的公务,也没再提刚才的试探和拒绝,只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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