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妇人已招呼完外面的客人,又快步走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忙碌的红晕,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随意擦了擦汗,便又站到了三人桌旁,依旧是那副拘谨的模样。
任弋指了指旁边的空凳,温和地开口,语气亲切,没有半点架子:“大姐,忙完了?坐下歇歇,说说话。看你忙得满头大汗的,别累着了。”
妇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语气慌乱:“不敢不敢,我站着就好,站着就好。先生您是贵人,我哪敢跟您坐在一起,太失礼了。”
“坐吧,无妨的。”任弋坚持着,语气诚恳,“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贵人和贱人之分,不用这么多讲究。坐下说话,也自在些。”
妇人看着任弋真诚的眼神,没有丝毫敷衍和轻视,心里一暖,终于放下了拘谨。她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挨了半边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到三人。
“这醪糟里,除了桃花,还加了少许蜂蜜调底味?”任弋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好奇,“是在夜校学的基础上,自己琢磨着改良的吧?”
妇人连忙点头,脸上既有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几分自豪,语气也变得流畅起来:“是,任先生。您课上教了用桃花、桂花入醪糟的法子,我回去就试着做了。桃花香最是清新,大家也最爱喝,但总觉得后味稍微有点寡淡,少了点醇厚的滋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后来想起您也提过一句‘甜味可调和百味’,说适当加点甜味,能让味道更圆润。我就试着加了一点点自家采的野蜂蜜,不敢多放,怕甜得发腻,坏了桃花的清香。没想到……没想到调了几次,慢慢摸索着比例,就成了现在这个味儿。”
她说着,眼里泛起光,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托您的福,这摊子生意越来越好,现在算是城南这边最叫卖的醪糟摊了。街坊邻居都说好,还有专门从城东、城西跑来买的,说是喝惯了我这味儿,别的地方的都喝不惯了。”
“我和当家的商量了,等再攒点钱,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能盘个小铺面,不用再像现在这样,风吹日晒地出摊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力量,“多亏了先生您教的手艺,现在家里日子宽裕多了,娃儿也能送到邻街的老秀才那儿开蒙,认几个字,不至于像我们夫妻俩一样,目不识丁;婆婆的老寒腿,也敢去医馆抓几副好药调理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疼得直咧嘴,也舍不得花钱看病……”
“这些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眶也渐渐红了,“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我们家现在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呢。”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了。
任弋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偶尔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着。他的眼神温和,带着理解和欣慰,看着妇人,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一样。
待妇人说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穿透了周围的喧闹,传入妇人耳中。
“大姐,你这话说得不对。”
妇人一愣,脸上的感激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疑惑,不解地看着任弋,像是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等着任弋继续说下去。
任弋看着她,目光真诚,语气恳切,没有半点敷衍:“手艺,是我教的,不错。但把这手艺变成碗里实实在在的、大家爱喝的醪糟,把它变成养家糊口的本事,让孩子能读书,让老人能看病,让日子有了盼头。这些,靠的都不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靠的是你自己起早贪黑地劳作,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食材,熬煮醪糟,直到深夜才能收摊休息;靠的是你一遍遍尝试改进的巧思,不满足于现状,想着怎么能让味道更好,怎么能让客人更满意;靠的是你面对客人时的笑脸和诚信,用料实在,分量足,待人真诚,才赢得了这么多老主顾的认可。”
“是你的辛勤汗水,养活了你的全家,改善了你的生活;是你的努力和坚持,让日子越来越好,让家里有了盼头。这功劳,得记在你自己头上,跟我没关系。”
妇人怔怔地听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慌忙用粗糙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任弋,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身体微微颤抖,哽咽着说道:“先生……谢谢您……不只是为这手艺,更是为……为这番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自己也能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