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问他,“你当初是不是知道友琴还活着,特意留了她的命?”
梁祈声没有说话,那是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了。
槐稚见他沉默,隔着那栏杆问他,“你是特意救她的,对吗?”
梁祈声笑笑,道:“没什么特意不特意。”
槐稚肯定道:“后来你还救了她,从梁祈介的手上放了她。”
为什么?槐稚不明白的是,他这个人,也喜爱做戏撒谎,心性并不怎么纯善,可是,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坏就不能坏到底吗?
心真是蔫坏到了没办法说的地步了,有些时候,干嘛突然又发了些善心。
梁祈声看了看崔景辞,又看了看槐稚,调笑道:“人嘛,总有些私心的呀,她要死的那天,槐稚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很难受的啊。”
梁祈声从小就被父亲和祖父教导,要像哥哥们学习,将来振兴梁家门楣,从某一刻起,从某个年岁开始他就慢慢知道,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要为他人而活,在八岁那一年,崔景辞中了探花,他和哥哥们又挨了一道枷锁,他们说,你们要像崔家的那个长公子学习,将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梁祈声好奇,崔景辞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他们说,一个聪明的人,一个不得了的人,一个能为国为家做栋梁的人,他们说,生子当如崔景辞,若梁家能有个这样的人物,也算是长脸了。
每个人都每个人的命数,家族让你们锦衣玉食,叫你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你们也不能全然没有回报啊,你只是一个孩子,可是你必须要知道,你的一生是要为什么而奋斗。
你有个姑母,在宫里头,你们在外面享受她的荫蔽,将来也该回报她,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当然可以锦衣玉食,可是,总要想起你们能锦衣玉食,全都是仰仗家族。
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你,但你心里面有数就好,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就好。
可偏偏梁祈声生性好动,不受拘束,他觉得那些事情有些没意思,为什么,为什么有些话要对孩童说。
已经将他当做大人了吗?可是,你们好像也从没将他当做大人,所以,为什么要对一些弱质孩童说那样的话。
梁祈声倒也不是在怪他们,毕竟全是实话,只是觉得有些话没意思,还不如逃课偷跑,不如上蹿下跳,再挨一顿打有意思。
十岁那年,他逃课,外出游玩,跑到了一条街上的时候,正巧碰到一个年岁同他相仿的女孩被人欺负。
她好像和家里的老人一起,在外边摆摊卖菜,老人在和别人说话,女孩在旁边的角落坐着,梁祈声眼睁睁看到一个男人,竟将自己的衣服悄然扒开,露出自己的东西对着小姑娘耍威风。
梁祈声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又红又白。
那时候的梁祈声还有小小少年心气,喜欢出风头,喜欢做书中那样行侠仗义的大侠,他为人蛮横霸道,觉得那个男人真是贱透了,他上前,一脚踹到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登时骂骂咧咧,梁祈声叫身边的侍卫按住他,狠狠地踩在他的身下,用脚尖死死地碾着,他听到他的大叫声,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痛快。
人将匕首插进别人的胸膛,将拳头落在别人的脸上,将人死死地踩在脚底下,这其实是很吓人的事情,对吧?可只需赋予权力,只需赋予高低贵贱,这就是一场正当的暴力,看起来,权力确实是美妙极了,梁祈声感受到了权力的快感,甚至想要进一步感受杀人的快感,完全没有缘由。
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
胡来娣吓到了,反应过来后,看到旁边吓愣住了的槐稚,她马上捂住了她的眼睛,一边还在那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要死啊你!敢对我的孙女耍流氓,老娘要把你扭送官府!”
梁祈声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头走了,但那个小姑娘挣脱了她祖母的怀抱,跑到了他的跟前,她看着他,眨着眼道:“谢谢你!特别谢谢你!”
他看起来比她高一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和他说话,认真地像带了几分大人才有的郑重,梁祈声一直都被人当个小孩,对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他想说些什么,可身边的人却说,“公子,这是贱民,恐怕脏污了您,咱们回家去吧。”
那个女孩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尴尬了起来,她扯了扯嘴角,没待他说什么,主动后退远离了他。
哦,对,她是贱民,他需要维护自己的权力,需要远离这样的贱民,否则的话,他的暴力他的蛮横他的高贵就失去了正当性。
可是,帮助别人,那明明也是一件挺值得快乐的事啊,行侠仗义的大侠,换来了小女孩郑重其事的道谢,明明他很高兴,不知道怎么搞的,非要那么沉重。
梁祈声离开了这片闹哄哄的地方,最后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女孩的目光仍旧是那样澄澈,仿佛方才的污秽只是一桩小事,而他身边的